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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蘆焱:「你要怕這個,蚊子就叮得死犀牛啦。咱們這樣的人家有貪便宜住商會蓋的公私兩用宅子的嗎?你這格局合適吃喝嫖賭,可適合人住嗎?別蒙我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應小家給我看她媽的照片,多少張照片都是一個腦袋一個表情,你不是摳到連相片都不捨得給人照,剪個人腦袋貼上的吧?」

  蘆之葦看看他,陰笑:「那哪能?剪個人腦袋貼上去,還是要再翻拍一次的。」

  蘆焱納悶:「沒省錢啊?」

  蘆之葦:「還更費了。」

  蘆焱看著父親的臉,忽然感覺父親又變了,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蘆之葦:「果然是曆些滄桑才長心眼兒啊,像小家這樣悶在樓裡的就是好蒙,你卻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也好,我曾給老天發過大願,哪怕你把家產敗盡,只要不是個傻瓜——看來放你出門還是對的。」

  蘆焱:「怎麼能說到這事上來?」

  蘆之葦:「沒什麼。既然你一眼能瞧出蹊蹺來,那就瞞不住你。瞞不住的事還瞞,我就是傻子。」他簡單地結束,「她媽大概是死了吧?」

  蘆焱「啊」一聲,竭力想在他這花樣無窮的父親身上看出個究竟。

  蘆之葦:「我不知道怎樣死的。你口口聲聲把她住在南京的媽媽給接過來,你就沒尋思過南京這兩字表示什麼?我那邊剛把人安頓好,日本人就帶兵殺將過來,連伺候她的用人都殺絕了,房子盡為瓦礫,你覺得一個老太太能在屍堆裡苟存?我只好找人把多年前的照片變著花樣換,再帶點口信特產什麼的,還有就是她絕不能出這門。」

  蘆焱看著父親,迷茫著,突然一聲嘶吼:「我們能這麼缺他媽八輩子的德嗎!」

  蘆之葦皺了皺眉:「你聲音還可以再大,把小家叫來。她知道了這事,不外乎三種可能。其一,立馬死了;其二,沖去南京找,然後死在路上;其三,殺了我,然後死在你面前。三三之數,我倒好奇會是哪種。」

  蘆焱愣了半晌,去關上半開的門。而蘆之葦笑了,不光得意,亦有蒼涼。

  蘆之葦:「怕她聽到?我兒子學會妥協啦?他跟他哥換了名字,火上之蘆葦,——現在他知道火也不是那麼好的,有光有熱,可離得太近了,要成灰的。」

  蘆焱憤怒,但聲音低了很多:「……你怎麼能這樣!」

  蘆之葦:「那就我成灰你也成灰,連你哥也成灰,如何?火上的蘆葦——你哥告訴我,你要他的名,我就想,老子的骨血,真他娘種性強韌。可又如何?全家悶頭兒去死,沒一個想著活?我能怎麼辦?甭管小家受不受得了明白,就給她一個明白?兒子,明白這事,世上能擔當的人不多。來人間一趟,誰都想做個真正的明白人,可我又怕你成了個明白的妖怪。」

  蘆焱:「……像你這樣的妖怪。」

  蘆之葦:「我是為了護住這個家,你不在,你哥也不在,你們回來時這個巢還得在。我只是為了小家好,人為了活著什麼都得忍住,哪怕人拿把刀來撬你的牙。」

  蘆焱:「我只知道在你的考慮裡,那女孩一定是最末一位的,甚至連最末都排不上,你只是為了你自己。」

  蘆之葦過來給他打開了門:「那你去告訴她。讓我看見你還有十幾年前的那股血性,還有蠢勁。」

  蘆焱死死地盯著父親,他甚至從父親的眼裡看不出任何心虛。

  應小家站在遠處的窗口,看見蘆焱過來,連忙裝作清理窗簾。蘆焱很想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但他背後卻生了眼睛一樣,感受著那女孩隨他邁過的每一步而生的失望。蘆焱站住,應小家幾乎已經把頭埋在了窗簾裡。

  蘆焱:「我……哪天我教你識字吧。」

  他快步逃也似的走開。應小家將頭埋在窗簾裡哭泣。

  時光站在青年隊基地的廢墟裡,看著磚瓦堆中生出的一叢草,這叢野草比那些鮮花豔草更讓他喜歡。廢墟的另一頭,雙車正在給幾個青年隊遞煙點火,套近乎,看見時光,便夾煙帶火地湊過來,想起時光並不抽煙,連忙把煙踩滅。

  雙車:「時光老弟永遠是這麼早,聞雞起舞光復河山的樣子。」

  時光:「你也早啊,才知道抽鴉片的也可以起這麼早。」

  雙車忙看了看那幾個青年隊,確定他們沒聽見,又遠遠地搖手跟他們打招呼。

  雙車:「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

  時光:「我現在明白了,上海這樣的天地,雙車兄才是游龍啊。」

  雙車:「什麼游龍?地頭蛇罷了,在時光老弟面前乾脆就是一條蚯蚓。」他刻意放大聲音讓那邊聽到,「我現在知道啦,這兒雖然出了上海幾百里地,可雙車還是朋友遍地的,喝花酒,抱婆娘,七情六欲,酸甜苦辣,這些小兄弟戎馬勞頓,真想帶他們去見識一下。」

  那邊僵硬的臉們有了笑紋,讓雙車很受鼓舞。

  時光:「告訴你,他們只是套你話,回頭全做了記錄上呈。」

  雙車的臉僵了:「……不會的,那哪兒能?」

  時光若有所思:「一定會,否則就會有人把他們報上去。不過放心,不會怎麼樣,在混蛋地方待久了就會變成混蛋,混蛋地方也需要混蛋,先生心知肚明。」

  雙車眉開眼笑:「你這評的真是入木三分!時光老弟,我一直當你是天才,不敢和你過近……」

  時光:「我是蠢材。」

  雙車:「那我就是劈柴。我最近才知道你那狠是對敵,對我這樣的自己人都是善意。晚上,就今天晚上,我帶你找個好地方松松骨頭。」

  時光很想拒絕,並看了青年隊一眼,那幫青年隊明擺著是把他當成外人了,這讓他頗覺落寞。

  時光:「到這裡你還有地方喝花酒?」

  九宮:「我是混蛋啊,世上還是混蛋居多,到哪兒都有混蛋作陪的。」

  時光:「……我們出不去。」

  九宮:「出得去!我和九宮都能自由出入。」他笑了笑,「不過帶不帶他你定啊,好像他又出去公幹了。」

  時光愣了一下,九宮都有事做,而他沒事做,這真讓他妒忌。

  時光:「先生沒給我下一步指令,我出不去。」

  雙車:「誰說的?他們說我們幾個愛進就進,愛出就出,這裡跟自己家一樣的。」

  一輛車駛來,幾個青年隊抬著一具包裹的屍體下車,不和人說話,但神情裡充溢著驚喜。緊隨其後的九宮表情更不同往常:不敢置信、憧憬、壓抑的狂喜。時光聽見迎出來的青年隊充滿豔羨的低語。「他們殺了若水。」時光震驚地看著帶領小隊回屠先生彙報的九宮。

  九宮親手解開了那個包裹,然後退到一邊等待。時光和雙車在遠處觀望。屠先生從屋裡出來,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立刻走開了一些,他殺人如切草,可並不喜歡死人。九宮的暈暈然和那幾個青年隊臉上的自豪沒能保持多久。

  屠先生:「假貨。」

  九宮:「……小欠是在跟他說話,而且絕非裝模作樣。」

  屠先生:「你聽見這個死人親口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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