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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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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蘆之葦站在窗口,巡街們在街角,拿他們的手電筒明明滅滅地摁著玩。那一定會被路人理解為無聊,但被蘆之葦那麼專心地看著,似乎有了某種意義。蘆之葦在抽雪茄,這時候他絕不是土包子,而是一個真會品雪茄的行家。 蘆焱也站在窗簾後窺看著:蘆天倫籠著雙手,老鬼似的在院裡巡視,尋找新招來的傭工的毛病。蘆焱看見唯一的老傭工岳勝在擦車,蘆天倫對他指指戳戳,他就像一塊木頭,沒有反應。 他抬頭看蘆焱,也像看見一塊木頭,然後鑽進車裡調試引擎。蘆焱回頭去翻他哥的衣櫃,今天還得上班。他順手把一把裁紙刀塞進口袋,上海比兩棵樹更安全嗎?他不知道。想起丟失了腳踏車和公文包,蘆焱的心情十分沮喪。他走下樓梯,應小家把一手巾包子給他:「你起來晚了,拿著路上吃吧,早飯。」 他最需要的一點暖意居然是離他最遠的人給他的,他也沒法不注意到應小家眼裡的期待和詢問之意。 蘆焱:「謝謝,昨天太晚了,我沒法說。」 應小家:「沒事沒事。」 應小家的表情瞬間恭謹起來,那是因為蘆之葦下樓了。 蘆之葦:「跟老東西們玩牌去嘍,宰他們的肥羊!」 蘆焱聽著就沒好氣:「小心被人宰。」 蘆之葦得意揚揚:「老子把錢往天花板上扔,粘在天花板上的才是他們的,掉在地上的都是我的。」 蘆焱向應小家點點頭,拿著一手巾包子跟在父親後邊。蘆之葦上車,蘆天倫很殷勤地送行。 蘆天倫:「老爺大殺四方!二少爺又去磨煉去啦?」 蘆焱不理他,而嶽勝發動了汽車緩行,他父親和他同一時間出得大門。蘆焱出了門,身後引擎忽響。 回頭看,他那鬼爹已向另一個方向揚長而去。蘆焱只好趕著路啃他的包子,包子還熱,心裡淒涼。 街頭,黃包車夫很警惕地看著一個低著頭向他靠近的人。那個人是小欠。 車夫:「你們那活幹得糟透了。最後那點還堪用的人都讓你敗光了。」 小欠:「我還活著。」 車夫:「你活著又有什麼用?現在活著的全是馮河虎那幫垃圾了。」 小欠:「是馮河虎想排擠先生嫡系的勢力,先生又全沒發話——我想見先生。」 小欠坐在黃包車上,車夫飛快地跑過雨中的街頭。他們像在逃避,像在被追殺——實際也是。 小欠:「慢一點!」 前邊路口一輛汽車狂駛出來,車上的九宮在尋找著什麼,小欠低了頭,車夫也以正常的步幅蒙混過去。但那沒有用,屠先生的青年隊是中國嗅覺最靈敏的一群獵犬。汽車跟上了他們。 車夫:「小欠,保護先生。」 然後他開始狂奔,這等於挑明瞭,後邊跟著的車開始加速。小欠在一處弄堂口跳下車時,聽到後邊的槍聲,車夫死了——至少在小欠心中如此。他在雨夜的弄堂裡狂奔。 擺脫追蹤之後小欠蜷在里弄的死角裡換上一套衣服,衣服是事先藏在一堆雜物裡的,藏在這兒的不光是衣服還有槍。他從換下的衣服裡掏出他必須帶上的東西——從青年隊手上得來的那兩張照片,昨天才照的,新鮮。他離開,在里弄裡拐了一個又一個彎,他的生活似乎註定了這種拐不完的彎。 他的目的地是一扇小到簡陋的門,周圍堆了比家居多得多的雜物,這似乎是一家店鋪的後門,他進去。從浴室裡透出來的蒸汽彌漫了這裡的換衣間,赤裸的人體在蒸汽裡走動。小欠在櫃邊脫去自己的衣服,脫至赤裸,並且拿出櫃裡的用具。現在他成了一個擦背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把槍放在用具裡。他又看了看那兩張照片,在他看的時候,耳孔裡又開始流血。他拭去那似乎永遠無法止住的血。蒸汽彌漫,無法看清那些赤裸的皮膚,慵懶、平靜、昏昏欲睡。 擦背的小欠從其間走過,像這裡遊魂般走動的人一樣麻木,看不出他心裡的狂風暴雨。他徑直走向某個位置,坐下,一個老邁的背脊在那裡等待他的拭擦,他很熟練地開始忙碌。 小欠:「先生,還沒到上海我就想見您,還在黃河西渡的時候我就想著見您。」 若水的聲音在蒸汽中焦慮而暴躁,濕重得像能掉在地上,就像那次和青山對話一樣,我們看不見他,但是能覺到那顆在熱鍋上煎熬的靈魂。 若水:「你急著見我幹什麼!難道我幾句屁話,煩著你的那些事就全像這蒸汽一樣飄散了?」 小欠:「……我只想知道你還好,先生。」 若水暴躁地:「當然還好!沒死就是好!」 小欠歎了口氣,滿腹心事重得能壓死他,可他不知從何說起。 小欠:「那我們去刺屠先生時您怎麼不發話?馮河虎說是您的意思,您不發話,我真以為是您的意思……」 若水:「難道不是因為他要挾了你的家小?」 小欠愣了:「難道是先生您……」 若水只冷笑了一聲:「自始至終,死的哪一個不是我若水的手足親信?難道我會逼著你們自殺,做這種自挖心肺的事情?」 小欠:「我知道。是我們在屠先生面前屢戰屢敗,馮河虎生了異心。他也沒有改投屠先生的心,只想耗盡了您的親兵,他好自立山門。」 若水:「他一向就很有野心。到合適的時候,我會讓他知道死字怎麼寫。」 小欠:「可是……我的老婆孩子怎麼辦,先生?」 他斜睨著他那些擦背的用具,那下邊有他的手槍。開槍?在他敬重如斯的人面前,連想一下開槍這件事都十分艱難。 小欠倒像在說服自己:「馮河虎拿他們要挾我,屠先生的人也拿他們要挾我。我不敢去看他們,只知道這兩頭要下狠手都是分分鐘的事……我怎麼辦?」 他一隻手在給人擦著背,一隻手偷偷靠近他的槍。 若水:「怎麼辦?能怎麼辦?被人耍了狠,你就得比他狠。他以為捏住了你的要害,你一刀砍了這要害,讓他手上抓的什麼也不是,他就死定啦。」 小欠:「什麼也不是?」他摸到了他的槍。 若水:「什麼也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跟小屠放對,你得準備好殺敵一個,自損一千——就殺小屠一個。」 小欠不再說話了,他抓住他的槍。 若水:「或者你就趁現在一槍把我崩了。我知道,你早已氣餒,雄心壯志,都跟著你被人捏住的要害化為塵煙了。」 小欠猛然抽搐了一下,如被電擊,所有的忍耐都被一句話瓦解,他扔了槍,開始哭泣。耳孔裡又開始流血,血滴在白色瓷磚地板上。 滬甯商會,蘆焱戳著,挨駡。 上司:「見過偷的,見過騙的,見過往家夾帶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第一天車就丟啦?連包也丟?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就是廟啊!弟弟!」 蘆焱只是因為那頗帶蔑視的「弟弟」兩個字才抬眸一下子。 上司:「事情可大可小。大呢,你不用幹了。小呢,扣薪。對你這種賊眉鼠眼的還有第三種法子,聽說日本人也討厭小偷……」 蘆焱大怒:「我不是小偷!他倒是強盜!」 上司瞧著他翻個白眼:「你急什麼?喜歡第三種法子?」 蘆焱愣了會兒,想著一路上那些人,緩和:「……喜歡第二種。」 上司:「孫子都喜歡第二種。可你這孫子,一月薪水夠買一輛車嗎?還有那包,真皮的呢——三個月要白乾啦。」他又一次拿大信封敲著蘆焱的頭,「沈副會長的件,走著去吧,這個不會拿來換錢了吧?」 蘆焱開步,他捏著那個大信封走在街上,心情與體力都近於衰竭,除了腳踏車,他甚至也有些懷念自己的包了。腦袋上挨了一個小石子,抬頭,幾個無所事事的混混在跟他尋釁。蘆焱退一步,掏出他那可笑的裁紙刀,握在手裡。 這幾個混混卻走人了,讓蘆焱難得有一回揚眉吐氣的威風。 蘆焱:「老子明天還從這裡過,有本事你們候著!」 門閂:「得啦得啦,明天我可未必有空再盯你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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