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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第十九章

  蘆焱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跟西北的窮鄉僻壤相比,這裡是天堂一般的舒適。他聽見樓下的吵鬧,躥起來,打開窗戶。嶽勝在整理院子。幾名巡街正在趕走一輛垃圾車,棍子不光敲打在垃圾車上,也敲在那名清道夫身上。

  蘆焱嘀咕:「你們能不能離我家遠點?」大聲又來了一次,「你們能不能離我家遠點?」

  一名巡街向他鞠了一躬,嶽勝漠不關心地看了他一眼,這真讓蘆焱覺得無趣極了。那就起床吧。他打開櫃子為自己找件衣服,一陣單身漢式的亂折騰,他被塌下來的衣物掩埋。

  蘆焱一邊走一邊扣著扣子,他搞不太清老哥的衣服是怎麼個穿法,還扣錯了扣子。應小家在樓梯口掃地,在這麼大的家裡能碰到人,蘆焱有點驚喜。

  蘆焱:「沒想到還能找到你們。我爸呢?」

  應小家還是那樣不熱情不冷淡,她指了一下蘆焱背後,蘆焱回頭:蘆之葦在窗外陽臺上,正在一堆花盆中忙得不可開交,至少看上去是在蒔花。

  蘆焱:「我只記得他一星期種死一盆死不了,因為他為了警告自己吸煙有害每天幾小時地往上噴他的水煙袋,結果他抽得更多了。」

  應小家沒回應他,繼續掃地。

  蘆焱看了一會兒她的勞動:「我年輕時還想掃乾淨地球來著,可發現不過是把垃圾從這裡掃到那裡,因為你自己就身在其中。」他解釋,「我是說,一個人要掃乾淨這麼大房子,是壯舉,也是徒勞……像我做的很多事一樣。」

  應小家:「什麼是地球?」

  蘆焱確定了對方不是嘲笑後,指了指腳下。

  應小家:「這裡是上海。」

  蘆焱又一次想是不是正被嘲笑,但忽然間悟了:「你沒上過學?」

  應小家:「我不認得字。」她有些難為情,「之葦說,再好不過,不認字的人從她長成的那天起就不會再變啦。」

  蘆焱:「那他怎麼不想想辦法,把他裝了八鬥五車卻不往好處用的學問忘掉?」一棵樹的何思齊老師瞬間復活——蘆焱嚴肅指出,「不識字也許少學壞,可那是說什麼都不用學了,就好像沒眼睛的人就不用擔心近視眼。」

  應小家多少有些受傷:「……我會做飯。」

  蘆焱:「當然,很好吃,我是說冷的那頓。別說識字的事啦,這個是我拿手。」他鞠了一躬,「沒別的意思。生我養我的家差點沒把我打死,一個陌生人卻給我回家的第一頓飯。謝謝。」

  應小家拿這位沒轍,繼續掃地。蘆焱去找自己的父親。

  蘆之葦哼著曲,說在蒔花不如說是在搬花盆。如果不是巧合的話,他的花盆整好跟英文字母表一樣是二十六個,連花帶草帶菜形態各異的一堆,唯一的共性是半死不活或者乾脆死了個 的。蘆之葦哼哼嘰嘰地把一堆植物界的重病號或木乃伊搬上搬下,怡然得很,見蘆焱過來了又裝模作樣拿了噴壺灑水。蘆焱看著他面前這位老爺,十幾年來也就有那麼幾分鐘沒在表演,所以很難說他現在是不是在表演。

  蘆之葦:「結廬在人間,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蘆焱:「你又擅自把境字改成了間字。還有,你叫作菊的那玩意兒已經死啦。」

  蘆之葦:「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蘆焱:「《石灰吟》吟得好,你的花都像石灰水澆過的。」

  蘆之葦哼一聲:「你生下來時我還以為在酸菜罎子裡泡過呢。」

  這個蘆焱沒發言權,咬牙認了,徑去幫他搬花盆。

  蘆之葦毫不客氣地拿噴壺澆他:「家規是什麼?」

  蘆焱放棄花盆:「小孩不要動大人的東西——可大人幫老頭子一把也算?」

  蘆之葦懶得理他,仍搬動著花盆,暗中遵守著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順序:「我昨天想了一夜,拿你怎麼辦。」

  蘆焱:「你最好別想出辦法來。」

  蘆之葦:「有你老子想一夜還想不出怎麼辦的事嗎?」

  蘆焱:「比如說讓日本人還我河山這件事情?」

  蘆之葦:「那是拆自個兒的台,商會做的可是山河破碎的生意。」他給了蘆焱一腳,「少廢話。我想好了,你去上班,否則會把家裡坐吃山空的。」

  蘆焱:「你……原來是一把鑽石一把翡翠把我拉扯大的……去哪兒上班?可不要是……」

  蘆之葦:「會長是愛國者副會長是漢奸的商會,是什麼商會?」

  蘆焱:「……掛羊頭賣狗肉的滬寧商會。」

  蘆之葦:「羊肉狗肉都賣,生意就是這樣做的。不要傻啦,活在淪陷區,你能不為日本人服務?你吃飯就是為日本人服務!那花銷可一多半要到日本人手裡!要做伯夷叔齊?搞懂現代經濟!」

  蘆焱被這個消息打擊了:「……好吧,我調養過來就……」

  蘆之葦:「你已經調得養得七七八八啦。」

  蘆焱:「什麼意思?我昨天才……」

  蘆之葦掃了萎靡不振的兒子一眼,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城市,一向滑頭的目光裡竟然帶著偏執和焦慮。

  蘆之葦:「餓到了肚子,然後吃飽了,如此而已。這也要調養,人一天豈不要調養三兩次?活人不可怠惰……我的朋友,他在戰場上裝死裝得太像,別人拔掉他兩顆金牙,卻沒發現他其實活著——人為了活啥都得忍都得做。」

  蘆焱不信:「很好的故事。不過這位長輩被人掰開嘴時都不用喘氣?」

  蘆之葦不以為意:「也許吧。」他又暴躁起來,「你睡得像豬一樣時我就在打電話求人,求這個求那個,求他們給你一個職位。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人。」

  蘆焱還是不信:「你不是副會長嗎?還用求人?照我的經驗,你要是副的,那正的就一定是個空位。」

  蘆之葦:「我求他們給你一個最低的職位!求他們對你狠一點!要他們把你當太子爺供起來我還用求?我還絕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有這麼個不屑之子!馬上!去吃飯!就是現在!然後,去上你命裡該上的班!」

  蘆焱信了:「……現在?」

  蘆之葦:「現在!沒有時間了。」

  蘆焱:「昨天,晚飯的時候……我以為你原諒我了。本來我以為回到家,會有一頓棍子……當然,是有一頓棍子,不過不是你打的。」

  蘆之葦:「你要哭給我看嗎?從你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敬佩純潔的心和真正的英雄,熱愛勤勞善良,憎恨好逸惡勞。」

  蘆焱:「你一向覺得那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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