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
|
|
蘆之葦似看穿了兒子在打什麼主意:「別以為你想跑時還能跑,你老子在上海也有自個兒的人場,要發動起來,說讓你足不出戶都不用拴鏈子。其二,往後你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蘆焱抗議:「有天理嗎?有了這條還用約法三章?」 蘆之葦:「你拿啥來跟老子談條件?還是你覺得這個被你扔了十四年的老子會挖個坑活埋了你?」這爺兒倆鬥牛似的互相瞪著,蘆之葦終於鬆動,「好吧,在說了放你出院子之前,你老子說什麼是什麼——這是為了你好。別當我真信你一直奉公守法要了十四年飯。」 蘆焱讓步:「你不會為了說什麼是什麼關我個無期吧?」 蘆之葦沒理他,卻用極快的速度把雪茄塞到了蘆焱嘴上。應小家拿了一個託盤進來上菜,納悶兒地看看被雪茄嗆著的蘆焱。 蘆之葦扇著煙:「熏死我了,這小子煙癮真大。」 應小家只好裝聾扮傻地出去拿下一道菜,而蘆焱的雪茄立刻被搶走,蘆之葦得意揚揚猛吸一大口。 蘆焱:「反正你說什麼是什麼,這又何必?」 蘆之葦不屑:「這做人的樂子有多少是要靠演的,演到假戲真做就是樂子。你又懂個什麼?其三我還沒想好,想到了再說。」 蘆焱大是不甘:「光你的其二就讓我覺得喪權辱國……」 他沒說下去是因為雪茄又堵住了他的嘴——應小家又進來上菜了。 她低眉順眼地盛好兩碗飯:「之葦,還有事嗎?」 蘆之葦:「沒啦,有事我會叫你。」他向蘆焱,「現在試驗一下其二,叫媽。」 蘆焱站起來就往外走,熟門熟路,上回被棍子打出去也是這裡。 蘆之葦:「幹什麼去?」 蘆焱:「我是你兒子,你不能讓我這樣裝孫子。這戲我演不來,哪兒來的哪兒去,我去翻牆。」 蘆之葦大樂:「坐下吃飯吧,你媽走啦。」 蘆焱替應小家覺得不公平:「為什麼你的……不跟我們一起吃?」 蘆之葦:「坐下吧。你和你哥都不在時,這家就我一個人。你回來了,這家就你我兩個人——哪還有別人?」他給蘆焱盛了碗湯,「從你媽進了門我就再看不上別的廚子。喝碗雞湯吧,兒子。」 蘆焱沉默,沒辦法,他就擁有這樣一個光怪陸離的父親。他也給父親盛了碗湯,在惡言相向之後,爺兒倆沉默地喝著湯,把來自對方的一點熨帖喝到肚子裡。 天目山和天外山的幹將們參差地在據點裡坐著,好些人剛自殺場歸來,到處彌散著血腥氣。九宮正在那張名單上劃去死人,名單已經只剩下一小半了。時光在說話,他精神抖擻,一邊說一邊觀察聽他說話的人們,在心裡做出可靠與不可靠的判斷。 時光:「拿消毒水洗胃,是能讓腹腔乾淨,可這人也活不成啦。我們現在想殺出一個乾淨的上海,就跟這個類似——明知蠢事還要去做,是因為諸位這也從權,那也苟且,多年如一日的不知所謂,理想荒廢。」 倒不是問罪,但他是有些不痛快。一干人唯唯諾諾,尤以雙車為甚。 雙車:「但現在好啦,時光兄弟來了,我們就有了方向。光說這幾天的斬獲,要有這麼個把月上海就承平啦。」 他鼓掌,一幫子人也猛醒地鼓掌,不包括天外山的人。 就時光一向的邏輯來說,這類的恭維近似搗亂。他瞧著雙車:「你老哥怎麼也搞上這套啦?承平?在一個日本人佔領的上海說承平?」他忽然看見青山坐在那裡,看著他,惋惜地搖著頭,「你已經死了!做什麼都不像樣子!你能不能有個死人的樣子?」 人們啞然。 雙車撓了撓頭:「我這個犯的錯……自然是萬死莫贖,自當以死報效……」 時光:「天太陰了……」他起身走人,「我腿疼。」 人們面面相覷,九宮和幾個親隨跟上去。 時光的房間門窗緊閉。一個手下把時光的止痛藥和水端了過來。 九宮:「送進去。」 少頃,他從屋裡摔出來,託盤連著藥和水一起從窗戶飛出來。 時光在咆哮:「別再把這種東西拿給我!我不吃!我跟你幹上了!你打完了你要打的仗,是嗎?我正在打我要打的仗!這就是我要守的道!這就是!從我的地方滾出去,待在你該待的地方呀!死老傢伙!你死啦!」 九宮苦惱地捶打自己的額頭。 蘆公館。弟弟住在兄長的房間會做什麼呢?一定是把所有的抽屜櫃子翻個底朝天。蘆焱正在幹這件事情,這讓他有時光倒流的快感。始自書桌,然後書架,床頭櫃,一切,打開衣櫃時裡頭的內容讓他嚇了一跳。 蘆焱學著蘆淼的口氣:「你知道一百塊錢可以做什麼?——得啦,我知道,可以買一件我哥永遠不會穿的大衣,反正他打算盤時總戴著袖套。」 他對衣服並沒啥興趣,倒是把幾條皮帶連接起來,打開窗口試了試長短——皮帶末梢夠到的高度也夠他把腿摔斷。 蘆焱:「你想在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就逃跑嗎?」他對自己做了個鬼臉,「算啦。我沒想跑,只是想知道永遠有一條自己可以走的路。」 他忙不迭地把皮帶串子往回收,因為牆外有幾個巡街棍子走過來,還對著窗口的蘆焱敬禮。 蘆焱:「謝謝,謝謝你們的棍子,謝謝你們讓我更想一棵樹。」 他放棄了走這條後路的打算,溜到門口窺看。熄掉了大部分夜燈的蘆公館,蘆之葦的房裡亮著燈,應小家的房裡亮著燈,蘆淼的房間裡亮著燈,這點燈光讓這大所房子裡更顯黑暗。三個人的住處分佈在公館二樓的三個方向。蘆之葦和他的夫人咫尺天涯,這讓蘆焱心裡稍微好受。 一條人影從蘆公館裡翻出來,不是蘆焱,而是許久不見的嶽勝。他立刻被發現了,手電光照過來,人影躲藏。一個巡街跑過來,人影無聲地從他身後落下,巡街動物一樣機警,轉身。嶽勝一把刀揮過,巡街軟倒。手電明滅,然後只有黑暗中向這裡靠近的腳步聲。手電再亮的時候,嶽勝已經不見了。一個巡街拖走死了的同行,兩個往邊路裡搜索。 街道上,門閂,裹緊了衣服,在漆黑的街巷中瞧著蘆家的屋頂。嶽勝從他身後的牆上跳下來。 門閂沒回頭:「你殺了人?」 嶽勝:「沒辦法。他看見我從蘆公館出來。」 門閂訝然:「他剛回來就被盯上了?哪路的人?」 嶽勝:「不知道。今天早上周圍的巡街全換了,明裡四個,暗裡沒數,都是好手。蘆老爺怕被閒話,順水推舟辭了所有用人,就剩了我這開車的木頭騾子——我就更沒掩護了。」 門閂:「他這老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嶽勝:「貪婪,吝嗇,無恥,油滑,精似鬼,喜怒無常,整天沒一分鐘不在演戲,根本搞不清他有什麼是真的。」 門閂苦笑:「怎麼聽來像青山?幸好我們知道青山有哪些是真的。」 嶽勝告別:「以後要少見了,進出太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