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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九宮:「隔壁。他無論從哪邊下樓都要經過我們四道崗哨的監視。還有……」他摘下牆上掛著的畫,現出一個窺孔,「這樣的單向窺孔在這房間裡有七個,這兩套房就是為了監視設計的,就算他如廁你也可以看見他。我們也有竊聽裝置,這落地燈的開關可以控制隔壁房間的七個拾音器。」

  時光湊到窺孔邊觀察。窺孔那邊的青山正看著牆,像是出神,又像是休息。

  時光:「老傢伙又在想什麼壞主意?」

  青山轉過身,幾乎和時光直視。時光有些發毛,感覺青山已經看見了自己。

  時光:「從那邊能看見窺孔嗎?」

  九宮:「絕對看不到。就算您親自去搜,找出全部窺孔也得花上一整天工夫。」

  時光不再言語了,他看著青山的臉,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人獨處時候的表情。時光一直看著,完全沉浸其中。孤寂,沉默,悲憫。

  時光的黑衣隨從站在這間鋪滿白色雪花石和大理石的餐廳裡顯得怪異而又和諧,這家飯店因為他們的入住而變得死氣沉沉。

  青山抬起頭,被頂上的吊燈刺得目眩,他低下頭,又被面前一桌子的餐具和西式菜肴亮得刺眼。

  青山:「是個人就把白色當成至高至潔的顏色,豈不知一股腦兒的白色只會刺瞎老子的狗眼。」

  幾乎沒人對面前的歐洲珍肴有什麼興趣,手下們恪盡職守,時光小口啜著的是一杯白水,而青山,以他的傷勢不可能吃得下牛排牡蠣。

  時光警惕地掃他一眼:「我沒興趣跟你談政治。」

  青山:「沒跟你談政治。」他笑笑,「不過也不是在談顏色,我是說你,時光,小屠給了你一個寓意無窮的名字,你怎麼能讓它只有一個顏色?小屠將來要給你的世界也只有一個顏色?」

  時光:「你又何嘗不是只一個紅色?」

  青山:「我只有紅色?憑良心說話。」

  時光很想說就是,但又不願睜眼瞎說:「多幾種吧,方便你整天拿來搗糨糊。」他將話題轉移到食物上,「請用吧,記得你有很強的口腹之欲。」

  青山苦笑:「這根本是惡作劇。我現在吃這些,可不是找死?」

  時光:「難道你覺得你還能活著回去?」

  青山:「活著就能看些有趣的人和事,能多看一天就多看一天,總是好的。」

  時光:「一堆糟人爛事,有什麼好看?」

  青山:「你想法子讓它不糟不爛嘛。想法子讓它變好,而不是剁了斃了,燒了埋了,你就覺得好看了。比如說我這趟出來,幾千個北上抗戰的小夥子沒啦,統一戰線倒成了個方便下黑刀子的地方。我就想啊,我想再加把勁,再多說點多做點,它就好點,不會像一九二七年那樣,絕不會像二七年那樣……」

  老頭子動作大了點,扯動了傷口,頓時伏在桌子上。時光看著,喝水。

  時光:「你的死諫連千分之一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不,我絕不相信以你的身份和智慧,會來做這麼一次荒唐透頂的死諫。它是假的,你別有企圖。」

  青山指指時光的水杯:「你說那杯水空了一半,我說那個空杯子滿了一半。小屠當然會說我現在做的事愚不可及,就像我會說他是一葉障目,那有什麼奇怪?倒是你啊,這杯子到底是半空還是半滿,你年輕人還有時間,何不看看再說?」

  時光揪住青山的頭髮,把他那顆不太有力氣的頭放正了,瞪著。他做這些事時很無禮,但並不粗暴。

  時光:「看著我。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這次到底來幹什麼?」

  青山:「求和。告訴你們這些聰明絕頂的人一句話。」

  時光:「什麼話?」

  青山:「我們別再自相殘殺,日本人在殺我們呢。」時光咧了咧嘴,「對,就這麼句洗馬桶的婆娘都說得出的蠢話,你熱愛的屠先生,你痛恨的若水先生,他們卻聰明到聽不到,所以我只好搭上我很捨不得的老命跑來說這句蠢話。」

  時光:「就算我瘋了,信你這幾秒鐘——你何不讓若水老妖先放棄對先生的敵意?」

  青山:「保護小屠的是你們,固若金湯可總還在明面,保護若水的是偽裝和躲藏,你們找不到我也找不到。而且若水一定會說:小屠應該先放棄對我的敵意。」

  時光放手,把他推坐在椅子上:「我說信你幾秒鐘,這幾秒鐘已經過去了。」

  青山:「不管怎麼樣,它總進過你的腦子。」

  時光:「看好他。」他交代了手下,打算走開。

  青山:「孩子,能不能給我一片晚上能睡覺的藥?別的沒關係,這傷讓我睡不著覺,還得跟你這樣的小夥子打交道,很難熬。」

  時光想著屠先生的那個電話:「不行。」

  青山也就不再堅持,低聲嘀咕了句什麼。

  時光:「想罵就大聲吧,我不會怎麼樣的。」

  青山:「小屠總是這麼狠。這不是你的錯。」

  時光愣了一下,明白了那是青山嘀咕的內容,他也有些不忍,掉頭打算離開。

  青山:「能給我一支煙嗎?」

  時光再度愣了:「你還抽煙?止疼?」

  青山沒說話,時光向他的手下伸出一隻手。手下猶豫著掏出一包煙,時光搶過來,扔到青山跟前的桌上。他在將出餐廳時看了一眼,青山正撈救命稻草一樣拿起那包煙。

  時光來到發報間。報務員正在發報,九宮照例站在旁邊。

  九宮:「先生回電了。」

  時光:「念。」

  九宮:「他有。」

  這兩個字讓時光撓頭,踱步。屠先生的回電總是過於簡潔,所以門閂和九宮這種人才經常要擔負解讀的義務。

  九宮:「你去電的內容是:目標聲稱此趟必死之旅,只為媾和,望三方停戰合力對日,我不信他有這麼天真。先生回電的意思應該是說,他有這麼天真。」

  時光:「那我們就是傾盡全力在和一個白癡作戰。」

  他繼續踱步,敲打自己的腿,空揮手杖,這已經是他的習慣動作。

  時光:「給先生去電,我請求與他通電話。」

  九宮訝然:「時光?」

  時光:「發。他都跟你們通過電話——與目標無關,一些我自己的疑惑。」

  電報發了出去,也迅速得到了回應。

  九宮:「先生回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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