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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青山:「粗暴孩子,幸虧你還不暴虐。」

  時光:「我會虐給你看的。」

  青山:「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還是睡吧。你實在該把我安排到另一輛車上,這樣你就可以在後座上躺下。」

  時光:「用不著。興許你就是想被我安排到另一輛車上呢。」

  青山:「沒有沒有,我還就是愛和你說話。」

  時光瞪著他,眼神很明顯地表示出青山的愛好即是他的苦難。

  青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時光訝然,不是因為不明白,而是因為明白。

  青山:「頭擱這兒,可以睡得舒展一點了。」

  時光:「我看你……真是快瘋了。」

  青山:「這個言重了,只是人情之常。比如說吧,你和你最敬愛的屠先生,你們一塊兒出行,山高水遠,人困馬乏,難道就不能這樣……歇息一下?」

  時光用一種讓人目眩的速度打開了青山那邊的車門,另一隻手上的消音手槍頂著青山的頭。他真的是被激怒了。風灌了進來,車外呼嘯的夜色如同鬼影。

  前座的九宮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掏槍,毫無必要地又添上了一支從前方指著青山的槍。時光瞪著青山,青山無辜地看著他。

  時光一字一頓地:「不要再說對先生不敬的話,不要再提我的腿。」

  青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又有什麼不敬?你敬愛的先生也是個人吧,七情六欲,血肉之軀。」

  時光瞪著他。

  青山:「不是妖,不是神。」

  時光的眼裡冒著火。

  青山歎了口氣:「是人哪。」

  時光的眼裡快要噴出子彈。

  青山做個和解的手勢:「年輕人總是不愛惜自己,那可是你自己。好吧,你不睡,我可以睡嗎?」

  時光:「……可以。」

  然後那老小子頭往後一靠,眼睛一閉,真睡了。時光有點無措地瞪著,槍還頂著青山腦門兒,車門也開著,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只要肩膀一擠……可那傢伙就是這麼睡了。時光終於決定關上車門,將風聲與夜色都關在外邊。他看前座的九宮一眼,九宮連忙收槍,轉過頭。看見時光的難堪對他們來說會是隱患。然後時光繼續正襟危坐,帶著他的斷腿、傷痛和一肚皮需要慢慢消解的無名火。

  青山:「我睡相不大好看。」

  時光警惕地看青山一眼,後者是閉著眼的,但是在和他說話。

  時光:「閉嘴。」

  他們一個坐守長途,一個呼呼大睡。青山開始打呼,時光開始忍受這鼾聲,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大概一輩子也沒聽過別人的鼾聲。

  黃亭監獄,小欠坐在蘆焱旁邊,一臉的落寞和孤獨。蘆焱仍在掘洞,那個洞現在擴大到能塞進一個籃球了。

  小欠:「人這輩子最要緊的是什麼?」

  蘆焱沒停手,只是看了看他:「不知道。」

  小欠:「是家。你來過淪陷區嗎?」

  蘆焱:「沒有。長見識啦,這輩子都不該長的見識。」

  小欠:「我也沒有,從鬼子打進來我就在兩棵樹做欠老闆。我的家在上海,老婆孩子都在。」

  蘆焱看了看這位同鄉,然後繼續他的忙碌。

  小欠:「我有個四歲大的兒子,我沒見過他,做這行還是少見家人的好。聽說鬼子狠,這回我才知道有多狠,我很為他們擔心。」

  蘆焱:「上海會好一點吧?鬼子在各國租界還是得冒充一下文明人。」

  小欠:「謝謝,你真會寬人心。我的代號真叫小欠,因為我最拿手的是忍,忍各種人所不堪之事。」

  蘆焱:「我保證我遇見過的任何一個半死不活的饑民都比你能忍。」

  他順手指了指一直撅著屁股掏土的努桑哈:「還有,譬如那位。」

  小欠啞然:「說得對。謝謝提醒。」

  但是那把鏽刀斷了,蘆焱苦惱地看著。

  蘆焱:「貴方的寶刃在哪兒磨制的?」

  小欠愣了一下,然後沒精打采地指了下某個角落。

  小欠:「那邊有塊夠硬的石頭。」

  蘆焱去打磨他的鏽鐵片,而小欠看著他。

  小欠:「我想跟你談筆交易,何先生——或者管他什麼先生。」

  蘆焱:「那你先得等我攢足了本錢,現在我是一文不名——好像你也是?」

  小欠:「別挖苦,你聽我說。其實種子在我們眼裡不重要,屠先生要它是想摧毀你們。若水先生光對付屠先生就喘不過氣來了,哪還有力氣去惹你們共黨?」

  蘆焱:「不重要你怎麼會坐到這裡來的?」

  小欠:「我們想要那東西,因為屠先生想要,凡是屠先生想要的東西我們都不能讓他拿到。屠先生這些年把我們逼到什麼地步?不比你們共黨好多少,這回更搞到橫屍街頭,剩下的人也活不了幾天。屠先生不要和解,只要絕對的權力。」

  蘆焱在挖著牆,比剛才更加用力:「……我知道。」

  小欠:「你怎麼會知道?」

  蘆焱:「我就是知道。」

  小欠:「總之,我們若水一系很想和你們和平相處,可屠先生步步緊逼,我們早就舉步維艱,再不扳回一局,先生要有性命之憂了。總部對你們的種子一直很有興趣,所以……我們動手了。」

  小欠:「可事情立刻就失控了。」

  蘆焱:「你們打算內鬥時就已經失控了。」

  小欠:「是啊,當活在日軍的槍桿子下,我覺得……真是內鬥。」

  小欠在發呆,這些天,對他,對蘆焱,對船幫和共產黨,甚至對屠系都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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