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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罵不耽誤跑路,門閂從躲藏的地方跑開,60毫米的迫擊炮彈在他左近炸開。重機槍的彈線追著他掃,頃刻間他便如置身於前沿戰場。他把自己藏進山石夾縫裡,回望著山下陣地上正在裝彈的迫擊炮、正在瞄準他的重機槍,以及向山上漫上來的那條土黃的散兵線。

  門閂終於被逼離了預伏陣地,在一場小型戰鬥的火力逼迫下逃向山頂。一個踩中了捕獸夾的士兵慘叫,門閂回身,擊中了想救護他的士兵的腿。這讓追擊者仍得跟他保持著安全距離。門閂在迫擊炮的爆炸和重機槍的彈線中笑和跳。

  門閂:「今天是赴死的好日子啊!相好的,不是說我,我說的是你們!」

  山下的陣地上,追擊者們陰沉地看著他。為照顧士氣,傷者都在低窪裡消停了,腿腳挨了槍的人已經占了三分之一。當然他們還是有足夠的人佈置他們的散兵線。

  門閂還在大叫著打擊他們的士氣:「我帶了夠多的子彈!可你們還是掉頭幹日本鬼子去吧!哪發中國子彈都來之不易啊!」

  鴛鴦炮,雙腿重傷的苦主陰鬱地坐在低窪裡:「他真是帶了夠多的子彈。」

  門閂清理自己的裝備,減輕重量,因為他往下註定要在奔跑中求生了。子彈已經就剩三個夾子,更要命的是食物和水。門閂仰頭仰了半天,等著水袋裡的最後一滴水掉進嘴裡,然後倒進嘴裡最後一點餅渣子。

  門閂:「……可我沒帶足夠多的乾糧和水啊,孫子們。」

  他把唯一一枚德式長柄手榴彈揣進腰間,他不擅近戰,那是給自己預備的。

  黃亭日軍監獄,門再度開啟。囚犯們畏懼地擠成一團——又將有人被帶走。小欠低聲嘀咕了句什麼,和三棱、林德一起把蘆焱擠在身後,儘管他們很不情願。一個中國男人進來,看情況是保長甲長一類的,後邊是一群猥瑣的日本兵。日軍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那名中國男人指到誰就在誰腰上打個死結,很快就串了四五個人。

  小欠:「別被他指到,最好別被他看見。你我都不該死在一條狗的手裡。」

  但是那保長已經轉身看著他們,並且徑直向這邊走了過來。

  保長:「欠老闆你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小欠並不打算讓對方看出自己的震驚,木然地看著。

  保長:「你一定納悶兒,縮在這麼個角落裡,也能被我挑出來,可我找的就是你啊。想不明白?告訴你一句話就夠了,時光向你問好。現在你覺得誰更嫩?」

  小欠的眼睛一下就要冒出火來,但忍著。

  保長:「這只是派系之爭,不是賣國,我給日本人的情報也只是說,你是一個走私犯。你要是不想這麼委屈地死,可以向日本人出賣情報,我們也很高興向上峰呈報:若水先生的人賣國求存。」

  他聲音又輕又低,而那些日本兵嫌惡地離著很遠,在後邊亮著刺刀與槍口,一無所知地耍弄著「我能殺人」的威風。然後保長點了小欠、蘆焱和林德三個人,他們被串進了繩套裡。

  保長:「忍著就對啦。其實就算被我指到,也不一定會死的。不過很夠勁,你一輩子忘不了的夠勁。」

  他們被帶出去,裝上卡車,馬隊隨行,駛向茫茫的荒野。

  陳亭的據點門外停著一個小小的車隊。時光的車正在準備出發,形同富家公子的出行,也形同中戶人家的搬家,大大小小的箱籠往車裡堆放著。時光並不在場,他的手下已經忙了個臭死。

  時光已經醒了,還沒有全副披掛,但已經是衣冠楚楚。他筆挺地坐著,精神抖擻,但是心裡充滿揮之不去的沮喪。他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斷腿,眼裡滿是血絲。昨晚他沒有睡好,正像青山說的,他是靠一種莫名其妙的憤怒撐到現在的。九宮進來。

  時光:「準備好了?」

  九宮:「好了。先生回電。」

  時光有點茫然:「回電?回什麼電?」

  九宮:「昨晚給先生發送的電文: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但日本人有陰謀。」

  時光:「……哦。念吧。」

  九宮:「愚蠢。共黨的存在就是敵意。」

  時光詫異地看了看他的手下:什麼意思?

  九宮:「就是先生說你愚蠢,共黨只要還活著就是對我們的威脅,不管他有沒有敵意。就這樣。」

  時光:「你把我的話發成什麼意思了?我說了共黨沒有敵意嗎?我是說目標聲稱!我會天真到相信共党的友善?而且後一句呢?目標聲稱日本人有陰謀,先生為什麼沒有回答?」

  九宮:「就照你的原話發的。如果你說,可笑,目標聲稱,他沒有敵意。我們就會加上『可笑』,可你沒說。先生也許是想說,共党連聲稱沒有敵意的權利都沒有,他們從生下來就是我們的敵人。先生一向的態度你是知道的,如果他能看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以後會成共黨,他會搶在他滿月前殺了他,先生說這就是他對共黨的態度。至於不回應日本人的陰謀,先生的思慮豈是我們能夠企及的?」

  時光愣了一會兒:「滾吧。準備出發。」

  九宮:「回電嗎?」

  時光又愣了一會兒,落寞和疲倦在他臉上已經無法掩飾了。

  時光:「不回。……敵人找上門來,說他是朋友,你們就說,讓我們來假裝他是朋友,可得隨時隨地牢記,他是一生一世的死敵……我討厭這種遊戲,我在大沙鍋待太久了,這裡人多,太擠。」

  九宮:「這是回電嗎?」

  時光:「說了不回!……給先生回電,我會和死敵同進同出,同食同寢,除了不同浴,甚至同上茅坑。我會當他……不,我知道他是要把我們抽筋扒皮的死敵。」

  九宮:「茅坑二字是否商榷一下?先生討厭粗口。」

  時光:「吃喝拉撒不是粗口。叫人來幫我穿衣。」

  九宮看了一眼時光還沒披掛上的那些殺人家什,那些東西實在太細緻了,以致要把它全副披掛了就像中世紀騎士穿戴鎧甲一樣麻煩。

  九宮:「全帶上嗎?」

  時光:「全帶上。和我同車的糟老頭子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死敵。」

  裝車完畢的天外山正在等待,他們是殺手也是用人。青山滿面春風地嚼著湯包出來,手上還抓著幾個。

  青山:「要嗎?沒吃呢吧?還燙呢!」

  被問到的天外山表情全無地搖頭。青山咬他的包子,湯汁直噴到了天外山的臉上。

  青山:「對不起對不起!你們的廚子太好了!你知道,現在的湯包一般都沒得汁了。燙吧?」

  他忙著在天外山的臉上擦拭,天外山忍受著他的觸碰。

  監獄的車在黃亭壑口停下,馬隊圈住了兩側,那些被繩子串聯的中國人被趕了下來,先解下來兩個,然後一人手上塞了一條長竹竿。他們被日軍驅趕著並排前行。小欠和蘆焱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一切,他們只是從那些日本人又期待又害怕的表情上知道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小欠:「這是幹什麼?林德,你在淪陷區待這麼久,應該聽得懂幾句日語。」

  林德:「太亂了。他們還亢奮得比雞鴨還要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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