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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教堂那邊,曾經用來審問諸葛騾子們的房間,成了審訊藤雄不二的刑房。一盆冒著熱氣的辣椒水被端了過來,上面漂著油花呈著紅色。被死死綁在椅子上的藤雄恐懼地掙扎著,被拖到了桌邊,曾經刑訊諸葛騾子的羊角士給辣椒水又加進了大包的食鹽。

  羊角士:「這是西北拿來做油潑辣子的地道貨。我一直想試試它灌到人的肺裡是什麼滋味——藤雄先生要記得告訴我。」

  藤雄已不再慘叫求饒,只是大口吞咽著空氣,喉嚨裡奇怪地嗚咽著。天外山幫眾踹倒椅子,讓藤雄除了辣椒水還要體驗在一個水盆裡淹死的滋味。時光掉頭走開,扔下身後難以形容的掙扎和嗚咽聲。他在門口遇上剛自欠記歸來的門閂。

  門閂:「我剛去……」

  時光一臉強忍噁心的神情:「出去說。」

  來到大堂的時光並沒有要聽門閂說話的意思,而是向手下吩咐:「酒。」

  門閂訝然,但看時光示意把酒倒在手上時,終於會意地劃了根火柴,點上。時光用一塊布擦掉了手上跳動的藍色火焰,仍自一臉嫌惡之色。

  門閂:「做咱們這行怎麼能討厭刑訊?」

  時光:「喜歡?」他指了指屋裡,「比如咱們的刑房師傅羊角士?在青年營練熬刑時,他那鬼叫紮得我現在耳朵還疼。因為害怕喜歡上了他害怕的東西,出營後倒專門苛刑虐人。你要犯了事,他一定能讓你樂個三天三夜——有毛病。」

  門閂沉默,聽了一會兒藤雄日語的嗚咽和求饒,以及羊角士快樂的笑聲。

  門閂:「髒活總得有人幹。」

  時光決定再走遠些:「沒啥用。共黨的種子只要知道自個兒是種子就樂於送死了。假貨知道的事恐怕還沒咱們多,除非你找到他們中那個真貨。藤雄不二也只供出他是受命來殺一個形貌特徵與巴東來接近的人,為什麼要殺還是不招。我讓羊角士下狠手了,死也得讓他把緣由招出來。」

  門閂:「一個日本間諜跑到西北,想殺我們的監視對象。他知道多少我們該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就這樣弄死太浪費了吧?」

  時光亦覺可惜,歎了口氣:「沒辦法,現在先生要求我們全力對付的是共黨的種子,無暇他顧。」他看了眼門閂不豫的神情,「先清除共党和若水,再集中力量對付日本人,攘外安內是國策,也是先生的戰略。」

  門閂也不是廢話之人:「我們也是幹髒活的手,做手的不用想太多。」他轉到了回來時要跟時光說的內容,「我去搜過何思齊了,自民國十七年至今,十三年來他是我搜得最徹底的一個人。」

  時光瞧著門閂的神情:「沒結果?」

  門閂搖頭:「如果東西真在他手上,我還真想他是不是給吞了,可那是整本密碼,拉頭牛來也吞不下去。我又想會不會是微縮膠捲。」

  時光:「共黨沒那技術,他們大部分人恐怕都不知道什麼叫微縮膠捲。」

  門閂:「我口口聲聲稱他假貨、送死的,可什麼也看不出來。我能肯定他是個共黨,那傢伙有成為共黨的一切素質。可他真不像幹咱們這行的。」

  時光也因為門閂的這個說法納了悶兒:「你胡扯吧?以你的眼力?」

  門閂:「我跟弟兄們聊過,他們也覺得那傢伙根本是個外行。我們特意挑了他洗澡的時候去,特意地侮辱他。你知道,真幹這行的人在同行面前藏不住。在外人眼裡我們是在人群中,在同行眼裡我們就是人群中的一個。因為我們就是,他也是,所以一切都不對——我們就是這樣把那幾顆種子挑出來的。可這傢伙,一絲不掛的時候我也沒瞧出他的門道。」

  時光想著他殺死古軲轆時,蘆焱那張無奈而悲憤的臉:「是啊,他很好鬥,很多憤怒。可我也很好鬥。」

  門閂:「你是棋手,不是棋子。我們這些棋子不會好鬥,不會憤怒,我們必須把挑釁和侮辱當家常便飯。意氣用事?心存奢望?這些毛病黃沙會也許有,天外山可沒有,比咱們更狠更絕的共黨更不會有——可他都有,他憤怒,覺得被侮辱,居然還能替欠老闆覺得不公平……你見過這樣的同行?」

  時光思忖:「明天我要去見他。」他發現羊角站在身後,「什麼事?」

  羊角:「藤雄死了。」他並不慚愧,「辣椒水進了肺,嗆死了。這裡的傢伙事還是太簡陋。」

  門閂歎了口氣。

  時光:「如果你沒從他嘴裡掏出東西來,那你也可以去死了。」

  羊角:「他說,他們要殺的人,是青山。」

  他很得意,因為他知道憑這兩個字,再死三五個藤雄他也不會有事了——並且他看見時光眯起了眼睛,那是個凝重的神情。

  門閂:「青山,共黨中我們的老輩同行,早在二次北伐中就是一方豪傑,據說與先生與若水還有些牽連。」

  時光很不滿意:「就這麼些?」

  門閂:「咱們的資料中對早年間那些事一向諱莫如深,我還加上了一個據說才湊出來三句。只知道是條大魚。」

  時光:「大魚就是真正的種子嗎?」

  門閂:「如果其他人是能舍的車,他就是不能舍的帥。」

  時光:「調更多的人過去,了了這邊的事我也會過去。給我盯死了他,哪怕是把他圍上。」

  時光走到窗口邊,臥姿、跪姿、踞射、立射,他又在揣摩著那名被他列為三號的神秘槍手——這種揣摩是伴隨著手槍實彈射擊的。

  欠記仍在被禍害,時光失了準頭的子彈大部分在牆壁上開花,沒能命中窗櫺。

  門閂拿著電文過來:「來電。巴東來從進了家門,再未出現過。恐怕還在睡。」

  時光瞄準:「他媽的,他們的站點被拔掉,他們的人被殺,他們現在成了瞎子聾子。怎麼他們倒好像都不著急,急的成了我們?」

  他開槍,又脫了靶。把槍遞給門閂:「你來試試,打中窗櫺就行。」

  門閂:「這是胡鬧。誰也不能在這距離上拿手槍打中窗櫺。」

  但是時光很認真地看著,門閂小心翼翼地瞄了一會兒,開槍,子彈幾乎命中窗櫺,他搖著頭把槍還給時光:「運氣不錯。可你的三號恐怕沒時間瞄這麼久,也沒運氣可碰。」

  時光沒接那支手槍,他乾脆拿起了自己的步槍:「今天我不想陪他們耗這僵局了。」他嚷嚷著開槍,「都起床開工啦!」

  這一槍命中了窗櫺。

  欠記外堂,蘆焱在掃地,但掃帚迅速被小欠搶走。

  蘆焱:「幫個忙。這都不讓幹,那就是真正的混吃等死。」

  小欠只管自個兒掃地,只搖頭。

  蘆焱:「那我去補你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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