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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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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子:「爹我跟你說,家裡沒地方,你那屋我放東西了。你知道,小人最占地方,沒理講。」 青山:「……好啊,好,小人當然得有動得開的地方。」 沮喪時做出興奮樣是很累的,他走向自己的房間,一下子就老了十幾歲。 推開門,青山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房間,這裡也許曾有過些書香氣,但現在已經完全被各種陳舊粗笨的破舊家什占滿了。他把那倆糖活放在一個擦碰不到的地方,看了會兒同樣被排擠在角落裡的老伴遺像,用衣袖擦掉上面的積塵。 青山:「我回來了,一總地對不住你。」 然後他想清出一條上床的通道,又放棄了,因為他搬不動那些破舊的家什。他爬到了床上,但是沒有被褥。往窗外看去,兒子和兒媳的影子映在他們那屋的窗戶紙上,嘀咕地說著什麼——去要床被褥?青山沒有這個勇氣。他躺在冷硬的床板上,這老傢伙睡搓衣石都不會當回事,但自家的硬床板卻讓他心酸。 門輕響,兒子沒有敲門的習慣,拿著並不厚實的一被一褥站在門邊,一臉驚訝。 青山子:「你怎麼過去的?」 青山忙坐起來,擦著眼睛支吾:「我……噢,我先上床了。」 青山子放下被褥,他並非沒看見青山的淚痕,但不想惹那個麻煩。 青山:「坐下?」 兒子沒坐下的意思,站著,看著他,不好說有感情,也不好說沒感情,只是麻木和倦惰,隨嘴的一句:「爹吃了沒?」 青山猶豫地看了兒子一眼,回答這樣一個簡單問題他都需要凝聚一下勇氣:「沒呢。」 青山子倒也淡然:「火都熄了,爐膛都填了。等明早行嗎?」 青山:「明早明早,其實我也不餓。」 青山子:「爹,媽留下的那筆錢在哪兒?」 青山忍不住看了兒子一眼,兒子大人多少有點畏縮。 青山:「什麼錢?」 青山子:「媽死前留給我的那三百大洋。」 青山恍然:「……是我和你媽攢的養老錢嗎?」 兒子目光閃爍了一下:「只是借用一下……我想在縣裡買個缺,小職員沒指望的。你知道,世道不好,肥缺都貴。」 青山看上去有些抱歉:「這個事……你知道你爹我從來不亂花錢……這事回頭再跟你說好不好?」 兒子有些忿忿:「只要跟你商量個正經事,就總是回頭說。你這一輩子就淨在忙些不知所謂的事情,圖個什麼?」 青山:「圖的就是一個知所謂啊。你我知所謂,國家民族也知所謂。」 青山子:「算了算了。我聽不懂,也不想聽。你這幾年也沒掙什麼錢?」 青山:「掙了掙了。縣裡欠我的薪,我明天就討去。」 青山子:「那能有多少?又都是法幣,正掉得厲害呢。」 青山:「有點是點,鬧饑荒時蚱蜢還是大葷呢。兒子啊,這些年你過得……」 青山子:「我先去睡了。那筆錢你好好想想,不會白拿你的。」 青山:「怎麼能說白拿……」 但兒子已經走了。青山呆呆地坐在凌亂擁擠的曾經的書房,現在的雜間裡。 在兩棵樹,門閂背著手站在教堂門前。 遠遠的欠記,蘆焱——他已經把自己糊得跟欠記的破牆差不多了,挑著水桶擔子出來,先斬後奏地問:「欠老闆,水桶能使吧?」 小欠在屋裡:「都在你手上了,死活都是一塊錢。」 蘆焱:「我還得用你家盆。」他倒會找樂,「反正水不要錢啦,嘿嘿。」 小欠:「用用用,死活一塊錢。」 門閂瞧著蘆焱到井邊打水。蘆焱又挑來一擔水,倒進一個大木盆。洗個澡看來是夠了,只是那水溫——蘆焱用手試了試那源自地下的井水,冰得打了個哆嗦。 蘆焱:「冰死還是被人打死,這可真是個問題。」他瞧了瞧自個兒,壓根兒是從泥坑裡剛撈出來的一個叫花子,毅然下了決定,「寧死不做諸葛騾子——冰死!」 他一邊脫衣服一邊鬼叫:「秋風——秋雨——愁煞人!江山——欲醉——我——招魂!」 然後猛地跳進了盆裡,緊接著殺豬也似的慘叫起來。小欠和欠爹呆呆隔一盞油燈對坐著,兩人聽著那慘叫聲,只小欠的眼珠子有那麼一動。 欠爹:「吹了燈吧,費油。」 蘆焱的慘叫如一頭屢殺不死屢屢挨刀的豬:「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 小欠:「點著吧,瘮得慌。」 蘆焱:「身世浮沉——雨打萍——」 門閂揮手,七八個手下沖出來,徑直沖向欠記。「砰」的一腳,勉強對上榫子的門又成了風飄絮。 蘆焱:「惶恐灘頭——說惶恐!」 一幫天外山的傢伙沖進來,荷槍實彈各占其位。小欠和欠爹立刻跪了——下跪的速度絕對快過門閂的槍。 小欠:「老、老、老爺!」 門閂輕噓一聲:「鄉里鄉親的,把你店裡搞得一團糟,實在過意不去,我特意帶了人來給你修修。」 小欠扁了扁嘴,欲哭無淚:「老、老爺我求您了……」 門閂:「我算哪門子老爺?馬匪家的狗頭師爺罷了——坐下。」 蘆焱蜷在水盆裡抖得波濤洶湧:「零丁洋裡——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 門閂似笑非笑地站在門邊:「早死晚死都得死。」 蘆焱愣了一下,當眼角的餘光掃到門閂身後的人又站了一排時,索性笑了。 蘆焱:「麻煩加點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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