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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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漆黑,土地和空氣都在震顫。 萬里使勁睜開眼,先是漆黑,然後是冰白,他費很大勁才睜開了被冰封的眼皮,看清周圍的動靜: 他們坐在美軍的群落之中,周圍是從下碣隅裡撤下的裝甲縱隊。透過漸起的晨曦,千里看到昨晚空投下來的鋼桁架整體橋樑被搭在斷橋上,車隊正駛過——橋樑又被修好了。 小傑登包紮得像半個木乃伊,坐在吉普車上,帶著難以言狀的表情看著路邊這兩尊九兵團的冰雕,後來他把他的目光投射向佈雷登:佈雷登被綁在一輛坦克的炮管上。他只能用這種方式運載他摯友的屍體,因為無裝甲車輛根本沒能力從前沿撤下來,於是戰車被派上了運屍的用場,坦克和戰車能容得下傷員和屍體的地方全塞滿著傷員和屍體。 一道烈焰夾著濃煙噴射,讓已經有點戰場恐懼症的小傑登身子一顫。那是個有點神經質的美軍,他扛著火焰噴射器,對著他看到的任何九兵團的烈士遺骸噴射,這是戰場的收殮方式,但也不妨理解為洩憤。 千里和萬里是醒目的,噴火手一步一滑地過去,然後黑紅相間的煙與焰裹著那團冰白的人形。 萬里無聲地哭泣,他沒有武器,這無關緊要,他凍僵的肢體根本無法行動,他用盡力氣才讓一根手指動了半毫米。 他看著噴火器的射孔對向自己。 但是那名美軍在冰面上滑倒,再爬起來,他發現他已經噴光了所有的燃料。他把那件沉重的武器解下來,扔掉,在粗魯的叫駡和推搡中擠上一輛最近的車。 於是千里成為燃焰繚繞的枯坐骨骸,他燃燒的熱量緩慢地融化了萬里身上的堅冰。 小傑登一直出神地看著這冰霜與烈火的兄弟倆,他是尾車,幾個剛在預製橋樑上裝好炸藥的工兵跑過來,把這輛車擠得滴水不漏。它艱難地駛走。小傑登直到駛離視野還在看著火的千里和冰的萬里,似乎看見了生命中最大的困惑——或者答案。 已經空寂的對岸是萬里的回家之路,但它很快就不再空寂,硬膠鞋踩著凍雪的沙沙聲很輕微,但匯在一起就很龐大。更加稀落,更加瘦削,更多傷痕,更多苦難,但是九兵團主力——第七穿插連一直在找的大部隊——終於到來,他們以步速緊追在美軍之後。 爆炸。祠鼐橋在他們面前坍塌。 然後他們愣了一會兒,用凍滯了的腦子在想發生了什麼。並不需要商量或者鼓舞,戰鬥已成為這支慘勝之師的本能,他們收拾破碎的建築材料,他們開始搭一座能用於追擊的橋。 火焰熄滅。千里已經燃盡了身體裡的可燃物質,他現在是一尊稍加碰觸便會成為粉末的枯坐骨骸。 萬里身上的堅冰已經融化,他像個得了重度「冰人症」的人,但終於可以動作,他呆呆看著自己的哥哥,直到他終於忍不住碰觸了一下千里。 千里碎裂了,無聲無息地坍塌。 萬里看了看彼岸,橋正在一尺一寸地向這邊延伸,他很想做點什麼,也需要做點什麼,於是他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他的兄長。 後來他不再回頭了,他收集破碎的材料,他要搭一座從這邊通向那邊,能讓九兵團繼續追擊的橋。 §一一三 港口陳放著長到沒邊的、要被運上貨輪的、死在長津湖的美軍屍體,沒有足夠的棺材,只有臨時湊合的帆布。諷刺的是,另一側堆放的是麥克阿瑟搶運來的聖誕物資,他答應的聖誕禮物清單。 小傑登先在對面尋找,再在屍骸的長列裡尋找。他拿著在對面找到的威士忌,找到了佈雷登。他拿出一支筆,在酒瓶標簽上寫上:一瓶喝了就沒有戰爭的酒。 小傑登:「需要三十三萬瓶,可我們只有一瓶。所以我們並不會因此變得聰明。但是無論如何,聖誕快樂,我們要回家啦,佈雷登。」 他痛飲,或者說痛苦地啜飲。此刻,在小傑登的眼前,是更廣闊的周圍:蝗蟲一樣密集的飛機在升空,蝌蚪一樣密集的擺渡船在艦與岸之間奔忙,駛向自海岸至海平線停得密密麻麻的軍艦。因為興南港根本不可能給總數一百九十三艘的艦隻提供足夠的泊港。他們丟棄了一切,把要逃離戰場的人們運上艦船,連航空母艦上的飛機都被掀進海裡,為了騰出更多的停機位和撤離更多的人。 更遠處,是四百噸炸藥和五十萬磅航空炸彈的爆炸,它是世界末日一般的幾道蘑菇雲——美軍在摧毀他們沒法帶走的物資,他們現在很清楚——得到足夠物資的九兵團將是他們的災難。 一九五〇年聖誕節前夜,美第十軍十萬五千軍人和九萬八千平民撤離興南港。拂曉,第九兵團第二十七軍佔領興南港。 §一一四 軍團指揮部的軍官在整理成箱的軍人證,類似的箱子堆砌出了半邊牆壁,這都是出發之際為保密考慮代為保管的。 我們看到其中的一個熟識的名字:「談子為。職務:某團參謀長」。 宋時輪聽到軍列進站的鳴笛,走出房屋。他的眉頭自長津湖開戰之日就沒展開過,因為九兵團一直瀕臨絕境,直到把絕境打成勝利。慘勝。 完全臨戰狀態,也確實戰痕累累的軍列緩緩入站。軍列還沒停下,就已經飽覽了那些在生存線上掙扎,卻以肉體較量鋼鐵和高能炸藥的人們,那些傷痕累累,傷員率近百分之百的人們——但他們看不見那些已經回不來的人們。 軍列停下。沒有這種要求,但是歸建的部隊仍習慣性列隊。還能成列的是少數,幾十個、十幾個倖存者的連比比皆是。 宋時輪靜靜地站在某個角落向他殘破的軍隊敬禮,他沒打算上去講什麼,因為這樣的一支部隊,一切你想講述的,都已經盡在不言中,或者說盡在行為中。但是宋時輪忽然間淚流滿面,因為他看見萬里: 萬里一個人安靜地站著,既孤獨,也安於孤獨——一個人的第七穿插連。 §一一五 菊香書屋裡,那份電文被放在一堆書籍和待處理的文件裡。電文上寫的是:「今天,志願軍總司令部遭到敵機轟炸,毛岸英同志不幸犧牲。」 毛澤東從他經常一坐一整天的書桌邊站了起來。 他走過了他之前和長子共處過的幾個場景,依稀猶在,但最讓人痛徹的就是這個依稀。 後來他回到了內室,打開了自己的衣櫃。他一時不知道幹什麼,後來他發現他拿著毛岸英臨別時送他的大衣。 於是他把大衣抱在臂彎裡,如在擁抱他的兒子。 後來他慢慢披上了大衣,如在被兒子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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