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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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萬里為杖,支撐著千里,他倆都本能地不願意去看冰原上的戰場,因為那裡有太多七連的逝者。兄弟倆攀爬半山宅的土坡,千里站在那輛殉爆了的霞飛坦克面前出神,萬里爬到坡上幫他找回了衝鋒槍。 千里到另一個方向,找到了頭下腳上躺著的談子為:「一起,敬個禮。」 也就憑著他老兵的眼力,看出談子為胸口還有一點點起伏,跪蹲,戰場急救,一通猛捶。 談子為開始咳嗽,猛咳出口痰來,傷痕累累,但讓他暈厥的是強烈的衝擊波。這傢伙很硬,醒過來便推開伍家兄弟,試圖在陡坡上直立行走,結果是一路翻滾直下,當兄弟倆追上他時,他已經又站直了,正在打量戰場——從眼前冰原的慘烈到快要近前的主力軍,整個戰場。 談子為:「贏了?傷亡慘烈,但是看來贏了。你不是問我這場戰,這場大戰到底怎麼樣了嗎?」 千里和他看著同一個方向——越來越近的友軍:「已經能猜到一點了。」 談子為:「是,因為你們都是同樣經歷。見證和創造。兩個軍,八萬多人,幾百個像你們一樣的小建制,穿越狼林,分割包圍。朝鮮半島的二十多萬敵軍和一千多架飛機全無知覺。這是奇跡。我們都是奇跡。可我們網住條鱷魚:美陸戰一師、陸三師、陸七師兩萬多人——之前還當是一兩個團;上千架每天上百撥次的航空攻擊,完全斷絕的後勤,蓋馬高原的極寒天氣,夜間四十度,零下,攝氏。」 千里有點跑神,因為他已經看清了近前的主力軍,萬里則是瞠目結舌: 比七連更單薄的衣物、比七連更形銷骨立、比七連更重的傷,滿目皆是這樣對外界刺激——包括傷害——徹底漠視了的同僚,冰封雪凍下最有生命力的是他們的眼睛。他們以一種依照他們的體力堪稱全速的衝刺,但實際只能是平常人散步的速度追擊。他們挪動自己似乎不存在關節的腿,拄著支離破碎的槍,世界只剩下前方一個方向。不時有人倒下,倒下的人會盡最後的力爬到路邊,因為後來者可能絆倒在他身上,而絆倒後很可能再爬不起來。 天地間只剩下一個聲音:凍硬的膠鞋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的沙沙之聲。 談子為:「像你們一樣,贏了,雖然慘勝。像你們一樣,雖然慘勝,可是勝利。像你們一樣,快凍死了,可還在追擊。像你們一樣的,到位即作戰,不管還剩多少人,集結,戰鬥,因為只有打一仗,才能讓惹事的知道和平寶貴。」 萬里已經走開了,他像是著了魔,呆呆地跟隨著從他身前經過的主力,儘管對方對他無知無覺。他瞪著一個同齡人裸露在外的手,那只手和那孩子反穿成白色的衣服完全是一個色的,不是覆著冰雪,而是從內到外的凍結。他走得像要隨時跌倒,萬里本能中握住那只手把他扶住,然後又被微弱而強勁地推開。萬里感覺到手心裡多了什麼,他神經麻木地看著對方碎裂在他手中的小指。 手指的主人走了。 千里:「這是哪裡?」 談子為:「下碣隅裡。」 這不是七連指令中的目的地。千里歎氣:「跑劈岔了。大劈岔了。」 談子為:「可是剛剛好。」他指著小傑登巡邏隊逃逸的方向:「那方向,美軍前沿機場,唯一一個,最重要的指揮和調度中樞,後送和補給中樞,以及最重要的,唯一的後撤通道。今天?明天?也許下一個小時?這地方勢必成為燃燒最熾烈的戰場。」 談子為來到千里一早看到的那兩具遺體邊,敬禮,然後細心地收拾起落在雪地上的土豆。 千里:「你,要去哪裡?」 談子為:「借你連的話,這就是勝利。勝利需要證明。我去證明你們的勝利。」他笑了笑:「你真不要一半的土豆?」 千里搖頭,他真不知道這位是如何把這兩段連在一起說的。 談子為莊重地向千里行禮,如此莊重,只能是告別。千里看著他和大部隊走在一起,迅速變得難以分辨,因為他們都同樣慘烈。 談子為走了,和所有人不一樣,一個更往西南的方向。 §八一 之前的冰原現在已經徹底為九兵團佔據,還在絡繹地過部隊,然後以高地為憑,小建制建立對下碣隅裡的狙擊陣地。 七連選擇的是一番鏖戰的半山民宅,斷垣殘壁多少能擋點寒,而且在這裡打了慘烈的一仗,他們無形中已經有了點感情。 七連在休憩,就著那些焦黑的雪地和殘垣。 千里一發一發徹底壓滿打空的彈鼓,梅生背他坐著,也望著遙遠的友軍陣地,連主官談話是不能讓所有人都聽著的,包括眼前的戰後統計。 梅生:「……殲敵四十三人。繳獲大量武器……」 千里:「發下去。手拉栓換成全自動、半自動,哪怕不夠——」 梅生:「夠了。」他滿心苦澀,幾欲飲泣:「……我連重傷十九人,犧牲六十一人,所以,夠了。」 這就半個連去了?千里有些恍神。 梅生:「沒吃的,沒藥。不是炸了,就是燒了。友軍說後勤大晚上都挨飛機炸,長輪子的都過不來,騾馬都過不來。人力運,背的還不夠自己用的。」 千里站起來——這位是行動派:「我去找點吃的。」 沒吭聲,但梅生把他那份C級口糧給砸了過來。 千里看了看:「哪來的?」他扔回去:「這他媽夠全連吃?給傷員。」 梅生:「傷員說給還能打的。」 千里又想罵人,因餘從戎帶進七連駐地的人而住聲——一個軍官,他不認識。 軍官敬禮:「你們是哪個團的?」 千里:「徹底跑劈岔了的。」 軍官深表理解地苦笑:「多了去啦。我們在集結戰鬥骨幹,打夜襲。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敵軍還有鬥志,甚至喘過氣來就能翻盤。」 千里:「我連加入。」 軍官倒有點猶豫,他又看了看那些把自己擠在殘垣裡睡覺的戰士,以及被七連收拾好整齊排列的六十一具遺體。 軍官:「是很艱難的一仗。」 千里:「我們是你看到最慘痛的連隊嗎?」 搖頭。 千里:「第七穿插連,很高興加入。」 他看了看梅生,梅生在出神,在心痛,不是為將臨的一仗,而是為剛打完的一仗,被他拍了拍肩膀後,梅生恍過神來。 梅生:「……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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