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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七五

  梅生:「不要衝擊!不要衝擊!」

  可能怎麼辦呢?冰原上僅有的隱蔽就是被他們留住或摧毀的車輛,以及略有起伏的地平線,而他們面臨的是跟淮海相比都堪稱兇殘的火力:三十七毫米戰車炮、十二點七毫米機槍、七點六二毫米重機槍、BAR輕機槍、M3衝鋒槍、M2卡賓槍、M1半自動步槍、M18無後坐力炮、M20超級巴祖卡……而七連是一支以栓動步槍為主流的部隊。從小傑登收縮一圍,戰局就由武器而非戰術決定了。

  所以對很多找不到隱蔽的戰鬥單位,是必死的。被人壓著打死,不如沖著死。於是梅生喊到眼睛充血,喊啞了嗓子,仍有看不到希望的人開始衝擊,希望給戰友沖出一個希望,然後歿於半途。

  又是一個在無奈中爆發的三人小組:「這就是勝利!從我開死!」

  梅生:「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橫擔在坡頂找好了射角的霞飛開炮,於是那組人沒了。

  梅生:「炮排!炮呢?!」

  雷公的手在抖,拼命穩著,像對瓷器一樣,想出現炮彈能裝進炮管的奇跡。

  沒有。但他的細緻讓他明白了原因所在,明白了原因的所在更讓他絕望,這種絕望一開始看來很冷靜。

  雷公:「人沒凍死,炮可都凍縮膛了。這嬌憨貨,縮那麼一絲絲,你都是該裝不進去就是裝不進去。」

  炮排沒聲。這是個你不如不要說的噩耗。

  雷公:「你們做過這樣的噩夢嗎?我老做噩夢,可真沒做過這樣的。」

  兵們沒聲。雷公拿炮彈砸自個腦袋,這個犯渾舉動第一時間被攔下來了。

  於是雷公拿扳手砸自己腦袋:「沒炮呀。沒炮呀。」

  他早就崩了。

  又是一次七十五毫米炮的發射,這回來自已經和一圍並列的霞飛坦克。

  躲在車輛殘骸後的幾個七連人連死帶傷。

  §七六

  出現在坡緣的千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第二眼他看的是身邊的坦克,從來沒對坦克開過槍,現在他掃射,直到被自己的跳彈崩傷。

  談子為搖搖晃晃地過來,推開千里,他手裡拿著一枚手榴彈,他把手榴彈塞進炮管裡。

  他和千里一樣身心俱疲了,霞飛坦克開炮,他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這一炮是貼著他肩側打出去的。

  坦克炮射擊的前向衝擊是相當可怕的,談子為看了千里一眼,直挺挺地仰天摔倒。

  這一炮因為履帶下土基鬆動,偏離,擊中了遠遠的冰原。而霞飛坦克下滑,炮管杵進了凍土。

  霞飛坦克履帶碾壓,又往下駛了一點,借地形調整射界。

  千里蹣跚地過去,他手上拿著枚已經拉了弦的手榴彈,把手榴彈塞進了炮管裡,再用刺刀卡住。他是瞪著那枚手榴彈在炮管裡爆炸的。

  但是沒用,一點沒用,霞飛坦克仍在調整射界,並且已經完成了裝彈。這招也許能炸壞迫擊炮之類的薄管炮,對坦克炮來說,機會渺茫。

  千里徑直走到霞飛坦克正前方,衝鋒槍不知去哪了,他拿信號槍對著坦克糊了一發黃色信號彈。

  航向機槍的槍管就在他眼前瞄準和調整,而他甚至不能阻止這一炮的發射。

  坦克開炮。也許是之前的手榴彈損傷了膛線,也許是坦克又撞了一炮口的凍土,原本都機會渺茫,但倆因素湊在一起,卻意外造成一次慘烈的火炮炸膛。爆炸甚至衝開了鎖死的艙蓋,讓車裡的零碎噴薄而出。

  千里在衝擊波作用下像個翻飛的紙人,他從坡上飛到了坡下。視線全黑。

  §七七

  炮排陣地上,炮排的兵呆看著雷公砸自己的頭,不是不心痛,而是每個人都有比這痛得多的痛。直到老頭看來是要把自己活活砸死,終於有人回過神兒把他抱住。

  萬里呆呆地看著雷公,他看另一個方向,正看見千里騰空而起,然後消失於硝煙烈火之中。

  一個就剩一條胳臂的步兵跑過來,他沒法打了,所以被派來傳令:「指導員命令,不問原因,可是炮排撤,七連得留個根。」

  雷公慘笑:「他不問原因,我也不想說原因。」

  他看著前沿的慘烈,又聽見有人舍死衝刺的呼號聲,然後他看他的炮排,更慘地笑:「你們做過最美的夢是啥?我那份是我衝鋒,因為狗日的連長怕我吃槍子,給我摁炮排——我去他的戰爭之神!我衝鋒,跟我那幫老兄弟、老哥們一塊沖,我開心啊,平日我不開心,我是第七穿插連的第17號兵,從1號到600多號,我眼裡太多死人。」

  老頭是發瘋了,一手在軍列上就被他磨得刀一樣的軍鏟,一手扳子,就奔出去了:「想長遠的別動,七連是該留個種。不長腦子的就來吧。」他歎口氣:「打不出去炮彈,老子們自己就是炮彈啊。」

  炮排都是不長腦子的,槍不多,但是錘鋸斧鋸……這些土木工具都迅速在萬里眼前消失,有的抓一兩個手榴彈,有的抓一把刺刀,當他們意識到炮彈也是個選擇的時候,連那些塞不進炮膛的炮彈也在萬里眼前迅速消失了。

  萬里去夠地上的一根撬棍,那玩意也被人搶了,萬里茫然後退了一步,腳跟下踩到了硬物——

  兩個不規則圓柱體落在之前掘出的炮位裡,五十毫米擲彈筒的手擲炮射兩用榴彈。萬里一手一個地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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