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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六九

  終於跑到的七連看見他們的連長在機槍攢射中墜下,如果沒有之後的追射他們就會以為千里已經完了。

  而一個班的步兵正從幾個方向上坡,打算和他們的坦克會合。他們已經打算把這場小遊獵打上句號了。

  梅生壓抑著喘息和大戰在即的緊張:「炮排待這。」

  他們正路過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溝壑,湊合能做炮排的陣地。雷公當即會意,於是炮排留下。

  梅生輕悄地用兩隻手在腰畔做出手勢,讓七連從行軍隊形分開成散兵線。對還把他們當友軍的巡邏隊來說,這被理解為防敵逃逸,在兩道防線外的又一道設防——儘管毫無必要。

  炮排麻利地掏出他們的家當:兩具日制五十毫米擲彈筒,兩門美制M2型六十毫米迫擊炮。跋山涉水背來的炮彈被成排放列。擲彈筒用不著,但六十毫米炮需要預築陣地。

  心中十萬火急,梅生的步子卻不疾不緩,整條散兵線和他同步。巡邏隊一多半倒是閑著的,分散於偌大的冰原,看球賽一樣觀望著戰爭。有人對他們這幫湊熱鬧的傢伙報之以蔑視,有人報之以友好。

  梅生則對蔑視者報之以蔑視,對友好者報之以友好。

  梅生:「慢慢走。近距離,最好零距離,最好跟著我們的炮彈一起沖過去,然後——」

  餘從戎:「知道。」他拍拍掛了滿身的手榴彈。

  梅生:「一定會誤傷。所以別怕誤傷。要有得選,我寧可死在我的戰友手裡。」

  平河:「我寧可……唉,算了。」他打開機槍的保險。

  §七〇

  半山宅已經不存在宅了,只剩殘垣,並且連勉強能藏人的殘垣都在被繼續清除。千里為他的衝鋒槍換了個彈鼓,舍死沖到也剩不下多少的腰牆邊,想找到條生路,看見的卻是死路:正從各個方向攀爬的美軍士兵,還沒等看清遠處那道詭異的散兵線,他被來自坦克和坡下的彈雨澆了回來。

  回身便拉起正琢磨怎麼換彈夾的萬里:「跑!跑!跑!」

  沒什麼地方可跑了,他和沖散了的談子為撞在一起,不是巧,是真沒啥地兒可躲了。

  千里:「步兵。」

  談子為苦笑:「還好多事沒做呢。」

  千里:「幫個忙,感念你一輩子。」

  談子為不置可否地笑笑。

  美軍的步兵上來還是老套路,「Grenade out」,幾個手榴彈開路,然後在硝煙與爆塵中準備翻牆——幾個點的同時爆發。

  但是老兵懂得在爆炸下生存,談子為幾乎把自己埋在廢墟裡,壓根沒管在不遠處翻犁的坦克。談子為射擊,美軍據牆還擊,這是場拉鋸式的對射。

  千里從另一處廢墟裡站了起來,餘燼讓他一身焦黑,手榴彈爆炸的硝煙未盡,所以他沖向硝煙,衝鋒槍從跑動射擊,一直打到抵近射擊。那個方向有三名美軍:一名被他擊中,一名分了神被談子為擊中,因地勢都是翻滾下坡,最後一名,千里卻放棄了開槍,他隔著牆抓住了對方的衣領,較勁中僅僅靠堆壘的腰牆塌倒,兩人滾在地上。

  美軍不愛拼刺,近距時他們更願意選擇手槍,對手剛才的乏力是因為在掏手槍。第一槍擊穿了千里的腰側,然後那只握著柯爾特M1911手槍的手被千里抓住,在爭搶中不斷轟鳴,折磨雙方的神經。

  談子為換了一個方向阻擊美軍:那邊如果再沖過來就是大家死。

  槍口在角力中被擰往千里的方向,但是伽蘭德步槍厚實的槍托掄下來,砸飛了美軍的鋼盔,然後再一下,再一下,再一下……萬里麻木地毆擊,在這場戰鬥中,除了和哥哥對話那一會,他基本是個本能型生物。

  千里甚至沒工夫去發聲阻止,他去撕死者的衣服,沒空解扣子,就是猛力地生撕。以至萬里的又一槍托砸在了他肩膀上——於是萬里停下來了。

  千里撕下那件大衣,撿起鋼盔:「萬里過來。」

  萬里呆呆地過來。他呆,可千里迅猛,幾秒內給他套上大衣,扣上頭盔。萬里泥雕一尊,由他操作。

  千里抓住衣領一把將弟弟拖近——順便用那個大衣領把萬里的臉遮得剩不下多少,這有點像是擁抱。

  千里:「不要跑,慢慢走。往沒人的地方走,越遠越好。聽見中國話之前,別說話。別告訴爸媽,我死了。」

  萬里木愣愣地瞪著他,直到「我死了」三字才有些微的情緒反應。

  千里想想,又搖頭:「你決定吧。再看見爸媽,你就懂事啦。」

  然後他揪著萬里,推到腰牆邊,特地讓坡下看見,他們仿似在搏鬥。然後他提起衝鋒槍,貼著萬里的肋下打了一個點射。

  萬里在千里的猛推下翻過腰牆,於是在坡下的美軍看來,他是又一個在戰鬥中被擊中的友軍。

  千里跑開,向另一個方向射擊。談子為一直在為他捨命阻敵,現在他們該並肩作戰了。

  §七一

  剛剛拖開兩名死傷者,現在又滾下來一個。

  佈雷登呼叫正忙得不可開交的醫療兵:「醫療兵!」

  但那名滾落的「美軍」自己就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開。

  「一個幸運傢伙。」 佈雷登招呼正看過來的醫療兵:「不用啦。」

  萬里低著頭走開,頭幾步是蒙的,當明白哥哥在做什麼時,就是懊悔和羞愧,再走幾步,已經成了他無法描述也難以承受的百念橫陳。

  這倒讓他很像千里希望的樣子:垂頭喪氣,被頭盔大衣遮沒了臉,情緒低落,自閉一樣避著人,走得一瘸一拐,一個在劇戰中受了心理創傷的美軍。

  現實的美國文化是,他人情緒與我無關,習慣以車為單元的包圍圈又有很大空當,所以萬里有驚無險地走過了兩道車輛封鎖線。

  背後的槍聲猛一下響得格外激烈,萬里終於忍不住回頭,回頭的一瞬,眼淚洶湧而出。

  他終於明白他的生命是用什麼換來的,於是必須忍耐。然後淚水模糊中,他看到跟他面對面的散兵線,比前兩道封鎖更緊密的間隙,而對方似乎在看著他。萬里把頭低得不可再低,鋼盔也拉得不可再低,企圖通過。

  他忽然被襲過來的人給左右挾持了,挾得無比結實。萬里猛烈掙扎。

  又晃過來一個人影,先捂住了他的嘴:「小萬里啊,真想就手掐死你。」

  是餘從戎,萬里猛一下就癱了,以前他聽見這位輕佻的聲音就有些躥火,哪怕明知對方是好意。

  從散兵線裡分出來的兩個兵立刻把萬里拖走,直到扔進炮排所在的溝壑。

  從大悲到大喜,萬里仍渾身無力:「我哥——」

  雷公:「閉嘴。」

  兩具擲彈筒和兩門迫擊炮早已預備完畢,射手是連雷公在內的四名老兵,他們單膝跪地,莊嚴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祭祀而非戰鬥。

  雷公頭也不回,讓他看手上的一枚六十毫米炮彈:「你當我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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