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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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也覺得不可理喻:「憑他沖著長江打了十年噴嚏吧?」 心頭鬆快了些,但這事並沒過去,千里從餘從戎身上又拔出枚手榴彈。萬里已經發現這事可以炫耀,主動伸手,千里沒給。 千里:「不指你衝鋒陷陣,可能還擊才能說自保,這是根本。沒訓練彈了,這回實彈,能把你撕碎的實彈。五個數,再來一次,我幫你數。」他做了個拉弦的動作才把手榴彈交到萬里手裡:「一……二……」 萬里蒙著,從手榴彈入手那一下他就蒙了。 千里:「預備投彈啊!三……」 萬里猛省,撲騰著雙手,像只被人踹了屁股的鴨子。他左手亂舞,右手也在亂揮,然後右手腕撞上了左手腕,沒抓實的手榴彈落下,然後……沒了。 也沒扔出去,地上也沒有,餘從戎追在他屁股後找:「彈呢?」 千里:「彈呢?彈呢?!」 萬里仍在蒙:「彈呢?」他意識到彈在哪裡時就開始狂奔:「炸啦炸啦炸啦!」 千里比萬里還蒙,追著狂奔,可雪地上追人不是一般費勁,而萬里沒頭蒼蠅似的跑法也實在難抓。千里嚇到失聲,反正發聲那貨也不會聽見。 餘從戎笑得打跌:「怕成這樣的就叫絕症!」 七連也一直在看,笑聲震得樹梢的雪都往下掉。新兵與投彈的恐懼,一向是老兵喜聞樂見的話題。 千里:「我真拉弦啦!」 全連頓時啞然,而純布朗運動的萬里沒來由地轉了個方向,害千里又撲個空,然後萬里向七連跑去。 千里:「散開!炸啦!早該炸了!」 但就有不散的,平河一頭撞上來,把萬里撞了個倒仰,雷公撲上去,摁住,千里終於趕到:萬里連圍脖帶服具解開就沒系上,他剛才把手榴彈掉衣服裡了。 千里手一分,整排衣服扣子崩得子彈一樣,他抄起那枚正在冒煙而且愈發熾烈的彈,連個起手都沒有就直接掄出去了。 那方向是正沖過來的餘從戎。餘從戎瞳孔都嚇縮了,沖變成了撲,就地翻滾。 空爆。四條命,就差了零點幾秒。 全連呆若木雞。只有梅生像聽風辨器一樣,丹頂鶴似的往各個方向側轉著頭頸。 梅生:「請問……什麼情況?」 雷公:「……幸好是延時沒准的邊區造。」 餘從戎拍著揚一身的雪粉坐起:「……幸好邊區造炸不出幾個彈片。」 千里仍在失語:「……幸好……幸好……」 雷公:「瘋了嗎?!」 餘從戎:「拿實彈當訓練彈就算了!你拉弦?!」 從來對啥都沒意見的平河都點頭:「瘋了。」 千里:「……他怕炸,可只要成功地扔出個實彈,他就過了坎……」 雷公一巴掌呼過去:「這麼想你就這麼幹嗎?現在喊聲向右轉他還能試出七八個方向來呢!」 千里:「瘋了啊!是瘋了!慢慢學,要時間,可我們隔著惡仗就一個下山了!有時間?!你身經百戰,你說,這種仗,這種長了手可光會抱腦袋的,能活?怎麼活?」他指著休憩中仍處待戰狀態的連隊:「他們喜歡這樣?不怕?不,他們怕國破家亡,怕戰亂災荒,怕得要死,所以赴死。第七穿插連,現役156人,走過677人,從建連那一天就在打仗。因為痛是叫人醒,怕就去做事……不,七連還沒有走過677人,家園在身後,敵軍在眼前,七連出不起窩囊廢。」 萬里輕微地動彈了一下,677,在入連儀式上說過卻根本沒被他記住的一個數字,再聽到時卻於他有了某種意義。 平河和餘從戎使勁拽,不動,一隻手伸過來,扳動了千里的肩膀。是梅生。 千里籲了口長氣,走開,走兩步又忍不住:「我不要臉啦!等碰見第一支回國的友軍,就求他們帶你回國!你回家啦,萬里!」 梅生用蒙了布的眼睛看著,那讓千里羞愧。 千里老實走開。 §五一 沿著被炮擊炸斷的樹幹刨了些淺坑,盡可能包裹嚴實一點,這種坑總是一塞好幾個人的,因為彼此的體溫也能取暖。七連的休憩,倒像全連都凍死了。 千里和梅生一個坑。千里在檢討。 千里:「……其實他不是怕,是蒙,他就沒出過老家的江灣。人生大事也就是我爸又揍他一頓。」 梅生:「嗯哪。」 千里:「是我怕。怕這仗輸,怕七連沒,怕他死。怕得不敢閉眼,閉上眼就是這些。沒這麼怕過。」 梅生:「嗯哪。」 千里:「其實我也不是怕,是著急。都說急也沒用,可真是說著容易。」 梅生:「嗯哪。」 千里:「你捂上的是眼睛不是嘴巴,給我寬寬心。」 梅生:「找你弟寬去。」 千里:「……都想我死。」 梅生:「你剛說的就不能跟他說?還是哥的面子?還是我的救命恩人聽不懂人話?」 千里:「……瞎指導。」 說瞎指導,可愣一會,爬起來時不情不願,再往下的步子實際上有些急促。 於是沒一會全連都聽見千里的咆哮:「逃兵!打有七連以來,第一起!」 §五二 兩小時之前—— 萬里站在曾經幾乎墜崖的山頂,他覺得似乎並不算絕路。吊在繩上掙扎時就有這種感覺。 萬里看著一群瘋狂的火光從天際劃過,然後成為幾十上百團齊齊瞬爆的鋼鐵和烈焰——美軍拿手的多發同時覆蓋。曳光的彈道在天空、地面交織,在射程終點成為扇面的弧形,那是至少十二點七毫米以上口徑的重型直射自動火力。九兵團依託輕武器和手榴彈的攻擊看上去羸弱之極,就算重機槍也無非一道細細的紅線,但羸弱就是在分割強大,然後吃掉。 不在其中的萬里覺得美不勝收。他回頭看他走出來的森林,還在沉睡的七連讓他心裡安靜,腳下寂靜的冰雪也讓他安靜。 萬里縱身,下滑,在冰雪上的下滑很快就變得無法控制,他在翻滾中消逝。 雷公把手從陡坡邊沿的印痕上拿開:那是萬里的屁股印。 雷公:「不是逃兵。」 餘從戎:「哪有往戰場上逃的逃兵?」 千里看著那道印痕,印痕延伸,消失於被雪坡遮斷的極限,雪坡從他們的角度看並不平,起伏遮斷了下視線。 千里已經不憤怒了,而是疲憊:「他逃反了方向。」 梅生:「關心就往壞處想吧?我半夜醒來也老探閨女的鼻子,怕她忘了呼吸。」 平河:「那是什麼?」 千里看著雪坡上的極目處:「那條圍脖。」 那條孤零零掛在雪坡上的紅圍脖很靜謐,讓千里心裡的某種東西碎裂了,也讓他調整披掛了滿身的裝備,因為往下要做的事不是步行。 已經決定,但說出來還是計議的口吻:「我其實也想過,這條絕路是我們把它想絕了,可我不敢拿全連來試。能行的話,信號彈,綠加黃,你們跟上;否則,紅色,你們另行找路——」 梅生瞬間反應過來:「抓住!抓住他!」 可誰能搞清這兩位的「經」,只有梅生自個循聲撲上,他被千里輕易絆倒了,然後千里像萬里一樣縱身一躍,都想得很美好,我能坐著一滑到底。 梅生大叫:「你怎麼上來?!」 千里已經在全連的目瞪口呆中下滑:「戰場相會!是你們怎麼下來——」 沒酷過三秒鐘,一道小小的冰坎就讓他騰空起飛,再落下已經成了類似狗趴的姿勢,張牙舞爪抓撓著空氣是他留給人們的最後印象——也不算徒勞,他抓到了那條圍脖,然後消逝。 七連一百多雙眼睛面面相覷,後來一百多雙眼睛看著正爬起來的梅生。 梅生對著絕壁的凜風愣了一會,撕扯眼睛上的布帶。 餘從戎:「指導員?」 梅生:「……我快好了。我必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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