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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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千里聽著空中火車過路般的尖嘯。他又把梅生扛起來了,又在跑。 千里:「跑!往東!太陽方向!」 七連還在林冠的掩護下奔跑,L-19在另一個方向,已經召喚了炮群壓制,並且遠離了炮群彈道飛行,也就此丟失了他們。 萬里:「跑不動啦!」 千里靠耳力而非目力分析著炮彈降臨的落點:「炮彈!……炮彈群!臥倒!防炮!」 他把梅生扔了,然後在那位的大罵中惡狠狠撲在梅生身上。炮彈群,少則幾十,多則幾百,均勻散佈,不同時出膛,卻同時著地。根本不是一個一個地爆,整片森林同時崩裂。然後又是一陣壓倒了爆炸聲的呼嘯,又是一群…… 爆塵、氣浪、彈片、破碎的植被、開了花的凍土和殘雪、整棵崩斷的樹木,樹冠塌方似的壓下。 萬里驚奇地發現,他身邊石子土塊一類的零碎什物在騰空飛起,不是氣浪沖起,源於他藏身的土地像波浪一樣湧動,他有將被掀到空中再撕成碎片的感受。不是錯覺,大口徑炮彈近炸就這效果,虧得他是手肘支地,胸口貼地的話萬里當場即卒。 萬里終於開始尖叫,不純是恐懼,他得感受到自己還活著還存在。 森林被啃掉了一塊,七連消失了。 L-19飛行員:「幹得漂亮,夏天。你們肯定幹掉一個中國營。也許上千人。」 有點敷衍,但作為不多的幾種可能被步槍打下來的飛機,他必須學會敷衍。L-19飛走了,也許創造了一個類似於中國會放過西線的美好童話,在這類童話裡,每個進入朝鮮半島的志願軍都得死兩次以上。 §四六 硝煙仍遍佈焦糊的山谷,一切原有的全成了高溫下的扭曲形狀。原來的志願軍指揮所,因為建築徹底燒塌,成了露天的,殘餘的火焰仍在扭動出怪異的形狀,但更讓人恐懼的是燒過的殘餘物,人類這時只會往一個方面聯想。 用桶、盆,甚至衣服,兜上焦土去壓滅火勢。人們已經開始挽救無法挽回的一切。 彭德懷不聲不響地進來,腳下的焦黑發著讓人心悸的碎響。 那名戰友過來,他是搶救得最瘋狂的一個,搖搖欲墜,他也是瀕臨崩潰的一個:「劉秘書……他說這是他爸爸給他的。」 彭德懷看了眼已經燒變形了的那只手錶和手槍,光看背影他明顯僵硬了,但看臉他很平靜,一種黑色的、冰一樣的平靜。 彭德懷:「我會轉交。」 他忽然很疲倦,很想走開,於是人們仍然只能看到那個佝僂而又挺拔的背影。 軍官:「我們需要……劉秘書的全名。」他真不想去戳這一下,但沒轍。 於是那個背影站住了:「……就是一個中國人的兒子。」然後他在人們的視線中恢復了堅強:「給我一個新的指揮室。」 §四七 森林禿出來很大的一塊,光是飛揚的粉塵就已經可以讓最有耐心的人也放棄觀察了,少頃,禿掉的邊緣有依稀的蠕動。 千里:「第七穿插連!有活的沒?」 七零八落的「有」的聲響此起彼伏。之前的狼奔豕突算是沒白整,七連實際上已經跑出L-19標定的火力覆蓋區。千里籲了口長氣。 千里:「有死的沒?」 餘從戎:「沒有!絕對沒有!」 「你不能替烈士……」平河無奈地揮手,「……說話。」 餘從戎:「樂觀,要樂觀。」 但確實沒有,有輕傷,連重傷都沒有。千里在狼藉中走動,快樂地確定了這個事實。後來他踢著一尊高聳的屁股——萬里把腦袋塞在斷裂的樹冠裡。 千里:「好啦!起來!是炮彈,我們被炮彈炸了!第七穿插連的泥腿子們,咱們被炮彈炸了!」 雷公胡嚕著萬里,後者都炸出自閉症來了:「得。指導員瞎了,連長瘋了。」 「飛機太遠,炮擊總有我們夠得著的發射陣地,無非來襲方向十幾或幾十里地。我們沒偏離戰場。」梅生有些悻悻,「我沒聾。好像也沒那麼瞎了,能看點影子了。伍連長,我想看戰場。」 千里:「就地休息。」 千里攙著已經被他摔得一瘸一拐的梅生。森林被啃掉了很大的一塊,七連的連長和指導員在焦土和雪原中蹣跚相攜,循聲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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