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自在獨行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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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硯臺 我有四個硯臺,一是洮硯,兩個「活眼」;一是五台硯,牛形的;一個是藍田硯;一個是大理硯。來人皆把玩不已,稍識書法的,不免磨墨試用。這個時候,我是默默示出一塊磚硯的。這磚硯十分粗糙,無雕刻,亦無匣盒,硯池也是用刀子隨意挖鑿的。可來人都不肯用它,以為醜陋。我將墨在每一個硯臺裡磨了,待到飯後大家再作書時,別的硯臺墨汁凝固,唯磚硯依然如故,才刮目相看這磚硯了。我說:「以形取物,這便是人的錯誤。也正是如此,這硯臺才久經輾轉到我手裡啊!」 十年前,一個朋友見我愛字,便送給我這個硯臺。說是其姨家的。姨父在世時用過,姨父死後,家人就棄在屋角的雜貨筐裡了。又二年,我同這位朋友去他的姨家,扯起硯臺,姨母說:那磚硯是姨父到李家村下鄉,瞧見是用著墊菜罐底的就拿回來了。李家村住有我一位親戚,少兒時常在那村裡玩,也大致知道早年村中出了一個私塾先生。在我的記憶中,依稀想起他的模樣,個頭很高,很瘦,有一撮淡黃的鬍子,每一個春節,村人要拿上香煙托他寫對聯,寫中堂,家有老人臨終時,就背了二鬥苞圠的褡褳去請他寫銘旌。由此揣測,這磚硯一定是他家的了。果然前三年夏天,這親戚到我處來,我問起那私塾先生,親戚說,人早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了,當時紅衛兵抄家,抄走了好多硯臺和書本,在他家門口當眾砸毀和焚燒了。私塾先生無後人,死後房屋做了生產隊公房,一些不值錢的么小零碎也盡被村人拿光。想來,這磚硯肯定也是私塾先生的用物了,可能粗糙醜陋,未被紅衛兵看中,故在砸硯焚書中免遭了大難。 今將磚硯細細察看,可見背面是一種布紋狀,石下方有一深槽,其中刻有「官近張」的字樣,「張」字只有一半,下邊還有什麼字,不可得知。查詢了一些人,認為這可能是一頁什麼人的墓磚,而磚發現時已破裂,是用鋸取開來的。這推斷是否正確,事實是不是如此,我不敢妄下結論。既然這樣,這硯是別人從墓中挖出製成送給私塾先生的呢,還是私塾先生自己挖掘所制? 無論如何,這磚硯現在是我極珍貴的玩物了,我以刀子在上面刻了「不眠齋」。 六、酒壺 得到這把酒壺時,同時還得了一個水煙袋、一個葫蘆。水煙袋是白銅的,工藝極其精緻,在我所見過的水煙袋裡,屬歎為觀止之物。大前年父親六十壽辰,我送給他老人家了。據父親講,那煙袋在村裡甚為轟動,家裡每日都有人吸用的。為了讓村中老人都能享受一番「飯後一鍋煙,活似做神仙」,每月家中要多買五斤蘭州板煙絲的。葫蘆是小到極點的一個玩意兒,上凸下凸,中間瘦細,上有一硬把兒,彎曲到了恰好。看上去,色黃中透白,如骨質,敲之叮叮作響。我從未將它啟開,它始終給我的是一個神秘的「成語」:「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酒壺呢,幾乎和葫蘆一般大小,屬宜興壺一類。放它在案幾上,有時瞧著,極像一個風度翩翩的電影大導演,因為它那彎把兒的壺蓋,確像一頂導演帽。有時瞧著,像是一位肥乎乎的小媳婦,一手叉了腰,一手指點著什麼,因為很肥胖,本來一種很討人嫌的惡媳婦的形象卻使人產生一種十分滑稽的效果而可愛了。 我是一個嗜酒好厲害的人,家裡有幾套酒具。平日來人,我們是用大酒壺的,而獨自一人時,我就在這小酒壺裡盛了酒,一邊寫文章,一邊端起酒壺抿一口,一個中午四個小時過去,一篇文章草成,那酒壺裡的酒就喝四個小時。因為心思迷醉于文章上,也從未注意過這小小酒壺怎麼能喝夠四小時。後有一位久年不見的朋友來,我們用起這小酒壺,喝過半晌,朋友就疑惑地看起這酒壺來,說:「壺裡怎麼還有?」我當時也吃驚了。遂想起古戲上有美人盅,一喝酒就能見盅裡美人舞蹈;有蝴蝶杯,一對飲四季有蝴蝶飛來,就笑著說:「喝吧,這是『海壺』!」 於是,我家有「海壺」之說就傳開來,但凡朋友來喝酒,一定嚷著用「海壺」盛酒,果然都喝得十分盡興。但一旦說:「完了!」那酒真個也就沒有了。這怕是天機不可洩漏吧。 一日,大人都上班了,小女兒從幼兒園回來,冰櫃裡放有酸梅湯,她怕不夠喝,就將酸梅湯倒在小酒壺裡獨飲。沒想手未捉緊,酒壺倒在桌上,壺蓋在面上旋了幾下,掉在地上就一碎兩塊了。這酸梅湯,小女兒不但沒有多喝,反倒少喝也沒有喝上,而我以後盛酒,再也沒有奇跡出現了。 這酒壺如今在幾案,於我也是一個甕的悶葫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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