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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河南、湖北人自然看不上這養身之道,但卻極願意與陝西人相處,因為他們極其厚道,街前街後的樹多是他們栽植,道路多是他們修鋪,他們注意文化,晚輩裡多有高中畢業,能畫中堂上的老虎,能寫門框上的對聯,清夜月下,悠悠有吹簫彈琴的,又是陝西人氏。「寧叫人虧我,不叫我虧人」,因而多少年來,公安人員的摩托始終未在陝西人家的門前停過。

  三省人如此不同,但卻和諧地統一在這條街上。地域的限制,使他們不可能分裂仇恨,他們各自保持著本省的尊嚴,但團結友愛卻是他們共同的追求。街中的一條溪水,利用起來,在街東頭修起閘門,水分三股,三股水打起三個水輪,一是湖北人用來帶動軋面機,一是河南人用來帶動軋花機,一是陝西人用來帶動磨面機。每到夏天傍晚,當街那棵垂柳下就安起一張小桌打撲克,一張桌坐了三省,代表各是兩人,輪換交替,圍著觀看的卻是三省的老老少少,當然有輸有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月月有節,正月十五,二月初二,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再是臘月初八,大年三十,陝西商店給所有人供應雞蛋,湖北商店給所有人供應白糖,河南商店就又是粉條,又是煙酒。

  票證在這裡無用,後門在這裡失去環境。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各省槍聲炮聲一片,這條街上風平浪靜:陝西境內一亂,陝西人就跑到湖北境內,湖北境內一亂,湖北人就跑到河南境內。他們各是各的避風港,各是各的保護人。各家婦女,最拿手的是各省的烹調,但又能做得三省的飯菜。孩子們地道的是本省語言,卻又能精通三省的方言土語。任何一家蓋房子,所有人都來「送菜」,送菜者,並不僅僅送菜,有肉的拿肉,有酒的提酒,來者對於主人都是幫工,主人對於幫工都待如至客。一間新房便將三省人扭合在一起了。一家姑娘出嫁,三省人來送「湯」,一家兒子結婚,新娘子三省沿家磕頭作拜。街中有一家陝西人,姓荊,六十三歲,長身長臉,女兒八個,八個女兒三個嫁河南,三個嫁湖北,兩個留陝西,人稱「三省總督」。老荊五十八歲開始過壽日,壽日時女兒、女婿都來,一家人南腔北調語音不同,酸辣鹹甜口味有別,一家熱鬧,三省快樂。

  一條白浪街,成為三省邊街,三省的省長他們沒有見過,三縣的縣長也從未到過這裡,但他們各自不僅熟知本省,更熟知別省。街上有三份報紙,流傳閱讀,一家報上登了不正之風的罪惡,秦人罵「瞎」,楚人罵「操蛋」,豫人罵「狗球」;一家報上刊了振興新聞,秦人說「燎」,楚人叫「美」,豫人喊「中」。山高皇帝遠,報紙卻使他們離政策近。只是可惜他們很少有戲看,陝西人首先搭起戲班人,湖北人也參加,河南人也參加,演秦腔,演豫劇,演漢調。條件差,一把二胡演過《血淚仇》,廣告色塗臉演過《梁秋燕》,以豆腐包披肩演過《智取威虎山》,越鬧越大,《於無聲處》的現代戲也演,《春草闖堂》的古典戲也演。那戲臺就在白浪河邊,看的人人山人海。一時間,演員成了這裡頭面人物,每每過年,這裡興送對聯,大家聯合給演員家送對聯,送的人莊重,被送的人更珍貴,對聯就一直保存一年,完好無缺。那戲臺兩邊的對聯,字字鬥般大小,先是以紅紙貼成,後就以紅漆直接在門框上書寫,一邊是「丹江有船三日過五縣」,一邊是「白浪無波一石踏三省」,橫額是「天時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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