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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牌玩

  如果今日得空,就玩麻將牌去。

  不用在懷裡揣了攘子,都是熟人,吃喝花用不論你我,場面上鬧不起黑臉白眼。也用不著帶身份證,玩的是五分錢一角錢的注兒,公安局的摩托車不會突然地出現在門前。要帶就帶上愁苦煩惱和一攬子的百無聊賴,拿幾個零錢去買個痛快吧。

  茶泡好了,煙也叼上,嘩啦,嘩啦,嘩嘩啦啦;當兵的雙手能打槍,咱十個指頭一齊動,各擺九摞,砰地一合,隨手又丟去一壘,這動作多風流瀟灑,若要幽默,咱就稱這是義務修長城吧,或者叫作「學習164號文件」吧。各人將各人的零票子已經點清了放在旁邊,請注意這不是要賭而重在搏,「人生難得幾回搏」,運動場上這麼說,牌場上為什麼不能這麼說?運動場為國爭光的之所以是金牌而不是鐵牌或泥牌,牌場上當然要以錢論輸贏了。錢是好東西,倘若少一分,你縱然在商店給售貨員笑個沒死沒活,那貨品你只能看,你不能拿。美國競選總統,競選者是不敢有情婦的,你對你的妻子都不忠誠,你會對國人忠誠嗎?法國人交朋友,絕不交鋌而走險的,你連你的生命都不珍惜,你能珍惜朋友嗎?那麼在中國的時下,你連錢都不愛,你還會愛什麼?愛錢不可恥。但不能唯此為大,那麼,就宣佈錢票子一律裝在鞋裡踩在腳下吧,踩,人永遠主宰它,它永遠不主宰人!

  好了,好了,別耽擱時間,八隻手在桌面上都急得抖起來了。瞧多激動的手,一個一個指頭漲得通紅,指頭與指頭相互認得的,上次輸了的,這次一心要東山再起,上次贏了的,風光了一次還要風光。有的開始在試驗摸某一張牌了,上下反復搓,如賽前的運動員在做各種預備動作,有的慢慢地一次搓上去,一副哲學家的老謀深算,更多的手指頭穩在那裡,指甲像一面面盾牌,你能感覺到盾牌之後的眈眈視眼。反正,紅布即將出現在鬥牛面前,氣氛緊張到極點,幸虧指頭不長心,否則全犯心肌梗死了。

  抓牌開始,開始了反倒一切平靜。玩牌人沒有打過仗,但槍一響,老子今天就死在戰場上了,能在戰壕裡掏出女人的照片親一口,能在間隙中打個盹或是下一盤棋,這景況咱們是體驗了,理解了。大家開始說戲謔的話,誇獎誰是「刀子手」,刀子雖然曾剜過自己的肉,還大度地恭維;又作踐誰是「老送」,雖然人家輸給了你,卻仍竭盡嘲笑和鄙視。殘酷的競爭在這種友好的氣氛裡悄悄進展,戲謔之語遂漸停止,因為有人一盤不和,又一盤還不和,雖然是「千刀萬剮不和第一把」,雖然是「好漢不贏前三盤」,但已經一圈兩圈下來了仍未有和,細細的汗珠就在鼻尖沁現了。

  高潮一旦產生,有的在虛張聲勢,連呼好牌,有的乾脆按倒了,挽起袖子大幅度做自摸的動作,膽小的渾身燥熱,穩健的不動聲色,有的將打出的牌偏要放在某一位面前讓其和。突然有人自摸到手了,迅雷不及掩耳地兩聲爆響,一聲是將夾張的二餅重重地砸磕在桌面上,但牌已斷裂,看的是一個一餅,另一聲則是飛起的那半截到了水泥樓頂上,飛丟的是另一個一餅。這響聲如廣島的原子彈爆炸,巨大的歡樂使一個人的心神粉碎到了半空,巨大的沮喪同時使三個人一下子推亂了牌摞,臉灰得如摔了土袋。

  好吧,看下一盤吧,盯著自己的牌,更盯著桌上的牌,下家打出個六萬,我也打六萬,留著白板拆副兒打,我寧肯不和你也別和。做最精細的計算,捕捉突然的感覺,分析整個局勢,這裡需要的是渾身的解數:看他的眼神,尤其是眉宇間一閃即逝的東西,看他手的下意識的動向,別瞧他輕鬆地哼曲或者旁若無事地不停地調整牌的位置。聲東擊西,瞞天過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三十六計全然使得。你盯我,他盯你,周而復始,惡性循環,四個人誰都是誰的墳墓。

  如此這般沉沉浮浮,牌技方得提高,似乎明白了官場上的一切奧秘,只是那種鬥爭上升到了一種藝術吧。遂作想,一個兵由班長到排長到連長營長團長直到軍長那真正是戰場上的軍人,而一個人由生產隊長到村長到鄉長到縣長直到專員則必是踩著了多少人的肩膀上的政客,於是揚揚自得,憑咱這一套牌技也可以去當當什麼領導了!但是,這想法玩牌人只是偶然閃動,最多是那麼會心一笑而已,因為官場上仍還憑靠山後門,牌場上的機會卻永遠是人人平等。你的牌再好,有時卻就是不和,你的牌有時糟到了極點,幾乎完全喪失了信心,終了卻是和了。

  世界是神秘的,麻將牌更神秘,有神使和鬼差,使每個人都誠惶誠恐了。牌再壞,不能罵牌,罵的是自己的手臭,罵的是自己坐錯了方位,罵的是自己尿憋了沒有去「放毒水」,如果想啥來啥,則要將牌放在嘴上親一口了。當然也要自我寬慰,「牌場上失意,情場上得意」啊,這麼說著,還是一個勁地輸,則疑惑「我是摸了女子的×了」!好也是女人,壞也是女人,牌場上女人總是被罵的對象,這如同農人耕地不休止地罵牛一樣。為了能贏,最後的手法是自己作踐自己了,打出的牌又摸回來,少不得自己打自己的臉,要上莊,希望能連坐,寧肯說要坐個「母豬莊」。運氣,運氣,人人都在這神秘面前無可奈何;玩牌是人生,人生即遊戲,試試近期的凶吉順逆,玩牌是最好的徵兆,絕對地勝過了廟堂裡的抽籤打卦。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玩牌人進入了又一個境界,輸贏已不在乎,贏了說一聲「實在不好意思了」,輸了的更豁達,說:「拿去花吧,權當我贊助了!」狗皮褲子沒反正,肉爛了在鍋裡,肥水沒有外流,重要的不是輸贏而是參與,友誼第一,痛快第一嘛,戲謔之聲又甚囂塵上。大家開始大講玩牌之樂了,有的說牌場是觀察人的好去處,誰個雞腸小肚一輸就喋喋不休,誰個輕佻淺薄;輸了面如土色,贏了忘乎所以,誰個聰明反被聰明誤,誰個輸錢不輸人,誰個大愚者其實大智。可笑諸葛亮知人善用憑的是出問題讓下人回答,日本老闆接收職員要查血型,如今組織部考察幹部要翻檔案,為什麼不到牌場上一目即了然呢!

  有的說玩牌能享樂到自由,十三張牌就是你的兵馬,要留哪個留哪個,要開銷哪個便開銷,不考慮人際關係,不牽涉上下矛盾,不受外界影響,一切由我,我就是領導,我就是統帥,我就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有的說玩牌是最好的心身放鬆,可以忘記單位領導的小鞋,可以忘記事業上的失敗,可以忘記孩子的待業,可以忘記嘟嘟囔囔的老婆,工資調級,物價上漲,住房,稅收,情人,性病,去他媽的全都忘了!

  牌場終於結束了,痛快並未消退,接著的是吃。贏了的,反正是平白贏的,吃;輸了的,能輸起自己還吃不起?吃。數瓶的啤酒和一隻燒雞下肚了。飽嗝兒打過,吸一根煙吧,深深地吸下肚,長長地又吐了出來,突然間感到了一切都是空的,都是無聊,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新的太陽即將出來,煩惱的明日還得煩惱,愁苦的明日還得愁苦,即使在這天欲明未明之際回家去,那老婆會給開門嗎?

  來時帶上了愁苦煩惱和一攬子的百無聊賴要埋葬在牌場上,如今丟光了零錢又背上了愁苦煩惱和一攬子的百無聊賴該回走了。回走了,滿地的是被嘴唇遺棄的煙頭,心裡想著這是人玩了牌還是牌玩了人,口裡卻說:喂,幾時得空,再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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