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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人病

  我突然患了肝病,立即像當年的「四類分子」一樣遭到歧視。我的朋友已經很少來串門了,偶爾有不知我患病消息的來,一來又嚷著要吃要喝,行立坐臥狼藉無序,我說,我是患肝炎了,他們那麼一呆,接著說:「沒事的,能傳染給我嗎?」但飯卻不吃了,茶也不喝,抽自己口袋的劣煙,立即拍著腦門道:「哎喲,瞧我這記性,我還要去××處辦一件事的!」我隔窗看見他們下了樓,去公共水龍頭下沖洗,一遍又一遍,似乎那雙手已成了狼爪,恨不能剁斷了去。末了還湊近鼻子聞聞。肝炎病毒是能聞出來的嗎?蠢東西!有一位愛請客的熟人,十天半月就要請一次有地位的人,每一次還要拉我去作陪,說是「寒舍生輝」。

  這丈夫就又邀了我去,婦人當然熱情,但我看出了她眉宇間的憂愁,我也知道她的為難了,說,多給我一個碟子一雙筷子吧。我用一雙筷子把大盤的菜夾到我的小碟裡,再用另一雙筷子從小碟夾菜送到我口中。我笑著對被請的那位領導說:「我現在和你一樣了,你平日是一副眼鏡,看戲是一副眼鏡,批文件又是另一副眼鏡。」吃罷了,我叮嚀婦人要將我的碗筷蒸煮消毒,婦人說:哪裡,哪裡。我才出門,卻聽見一陣瓷的破碎聲,接著是攆貓的聲,我明白我用過的碗筷全摔破在垃圾筐,那貓在貪吃我的剩菜,為了那貓的安全,貓挨了一腳。這樣的刺激使我實在受不了,我開始不大出門,不參加任何集會,不去影院,不乘坐公共車。

  從此,我倒活得極為清靜,左鄰右舍再不因我的敲門聲而難以午休,遇著那些可見可不見的人數米外抱拳一下就敷衍了事了,領導再不讓我為未請假的事一次又一次交檢討了,那些長舌婦和長舌男也不用嘴湊在我的耳朵上是是非非了。我遇到任何難纏的人和難纏的事,一句「我患了肝炎」,便是最好的遁詞。妻子說:「你總是宣講你的病,讓滿世界都知道了歧視你嗎?」我的理由是,世界上的事,若不讓別人尷尬,也不讓自己尷尬,最好的辦法就是自我作踐。比如我長得醜,就從不在女性面前裝腔作勢,且將五分的醜說到十分的醜,那麼醜中倒有它的另一可愛處了。

  相聲藝術裡不就是大量運用這種辦法嗎?見人我說我有肝病,他們防備著我的接觸而不傷和氣,我被他們防備著接觸亦不感到難下臺,皆大歡喜,自賤難道不是一種維護自己尊嚴的妙招良方嗎?再者,別人問起:你這些年是怎麼混的,怎麼沒有更多的作品出版?怎麼沒有當個××長,怎麼沒能出國一趟,怎麼陽臺上沒植花鳥籠裡沒養鳥?怎麼只生個女孩,怎麼不會跳舞,沒個情人,沒一封讀者來信是姑娘寫的?「我是患了肝炎呀!」一句話就回答了。

  但是,人畢竟是群居動物,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不禁無限地孤獨和寂寞。

  唯有父親和母親、妻子和女兒親近我,他們沒有開除我的家籍。他們越是待我親近,我越是害怕病毒傳染給他們。我與他們分餐,我有我的臉盆、毛巾、碗筷、茶缸,且各有固定的存放處,我只坐我的座椅,我用腳開門關門,我瞄準著馬桶的下泄口小便。他們不忍心我這樣,我說:這不是個感情問題!我惱怒著要求妻子女兒只能向我做飛吻的動作,每夜燒兩盤蚊香,使叮了我血的蚊子不能再去叮我的父母,我卻被蚊香熏得頭疼。我這樣做的時候,我的心在悄悄滴淚,當他們用滾開的熱水燙泡我的衣物,用高壓鍋蒸熏我的餐具,我似乎覺得那燙泡的、蒸熏的是我的一顆靈魂,我成了一個廢人了,一個可怕的魔鬼了。

  我盼望我的病能很快好起來,可惜幾年間吃過了幾簍中藥、西藥,全然無濟於事。我笑我自己一生的命運就是寫作掙錢,掙了錢就生病吃藥,現在真正成了什麼都沒有就是有病,什麼都有就是沒錢。我平日是不吃葷的,總是喜食素菜,如今數年裡吃藥草,倒懷疑有一日要變成牛和羊,說不定前世就是牛羊所變的吧。

  我終於要求住進了傳染病院。

  病院裡,我們像囚犯一樣要穿病服,要限制行動於一個極小的院子裡,雖然那院牆是鐵制的柵欄,可以看見外邊的人。但看見了外邊行人穿著花花綠綠行走,就頓生列入另冊的淒涼。我們渴望自由,每天打過吊針之後,就在院子裡看紅紅的太陽,看湧動的雲,弄著嘴唇逗引柵欄外樹上的小鳥。小鳥卻飛走了,落下那一根或兩根的羽毛,我們皆如年節的小孩搶拾炮仗一樣去爭撿個不亦樂乎。

  這行動被柵欄外的一個孩子瞧著,那小小的眼睛裡充滿了在動物園看籠中動物的神氣,他竟大膽地走近了幾步。他的母親,一個肥胖的女人就喊:「走遠點,那是傳染病!」這話使我潸然淚下,我只有背過身去,默默地注視著院中的一片玫瑰花和花壇臺上的一群黑色的螞蟻。啊,美麗而善良的玫瑰不怕傳染,依舊花紅如血,勇敢的螞蟻不怕傳染,依舊在為我們表演負重的遠距離的運動,這一個夜晚我們皆要等到很晚方回去睡覺,迎接那依舊潔亮的月亮,它隨我們到了柵欄裡,它不嫌棄。

  我們最不喜歡看到的是柵欄角上的那一個蜘蛛網,它好大,狀若一個笸籃,為我平生之少見。我們傍晚用竿子挑破它,第二天,它又完好無缺,像一個通了電的鐵網,又像是監視我們行動的雷達。我們無可奈何,開始產生了一個惡毒的念頭,後悔我們為什麼要聲張自己是肝炎患者,為什麼要來住傳染病院?人們在歧視我們,我們何不到人群廣眾中去,要吃大桌飯,要擠公共汽車,要進影劇院,甚至對著那些歧視者偏去摸他們的手臉,對著他們打哈欠,吐唾沫。那麼,我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就和我們是一樣的人了!

  病院中的人都是面色青黃,目光空洞,步履虛弱。看著他們的形象我也知道自己的模樣。我們是忌諱用鏡子的,但我們對黃色並不反感,黃在中國是皇權的象徵,於世界也是流行色。於是我們都顯得親熱,在過道上、院子裡,誰和誰見了都要點頭,微笑也隨之綻開,似乎我們有緣分,數十年前就認識似的,互相詢問名姓和單位。醫生和護士是從不喚我們名姓的,直呼床號。世界上叫號的只有監獄和病院。我先是「+235」,後一個病號出院了,我正式成了「235」。「235!235!」這是在賣飯了,飯勺不挨著我的碗,熱湯幾次就淋到我的手上。「235!235!」這是護士在送體溫表了,她們查看了溫度便去我們看得見的地方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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