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一七〇


  陸菊人趕緊扒花生身上的磚塊,花生沒有再叫,人昏迷了,忙掐人中,拉過手又掐指頭,說:蚯蚓,快救師父和吳媽!蚯蚓把寬展師父翻過了身,人還沒事,尺八也完整,只是腦子震盪了,木呆呆坐起來一會兒眼睛才睜開來。尋吳媽,卻尋不見吳媽,後來聽見了哼哼,發現竟然在門外的臺階下,她的後腦上有二指寬的血縫,肉白花花都翻了出來。花生終於蘇醒過來,說:姐,我肚子疼。陸菊人掀開花生衣服,皮肉沒有爛,而半個肋幫子陷了下去,她說:沒事,花生,你沒事,我把你放平,你呼吸,儘量呼長些,慢慢就不疼了。

  放平了花生,再和蚯蚓把吳媽也抬過來放平,寬展師父已經能走過來,撕她的袍子,給吳媽包裹後背。蚯蚓就嗚嗚哭。陸菊人說:蚯蚓,你去廚房倒些水來,看鹽在哪兒,放上鹽。蚯蚓還是哭著把鹽水端來了,陸菊人給花生和吳媽喂,吳媽只是哼哼,嘴裡往外冒血泡沫,花生臉色煞白,鼻孔裡耳孔裡也有了血,說:姐,我疼得很。陸菊人說:你要找住,我這就讓蚯蚓去叫陳先生,陳先生能治的,你扛住花生。水喂不進去了,陸菊人抬起頭來,蚯蚓要去叫陳先生,她卻看見靈堂上的香燭供品全沒有了,靈床上井宗秀穿戴著壽衣壽褲仰躺著,是沒有砸上磚石瓦塊,但蓋了厚厚的一層塵土。她說:咱再把八仙桌搬來,搬兩張,一張還是架在靈床上,一張讓花生吳媽躺在桌子下。陸菊人和蚯蚓就再去前院,寬展師父也跟了來,三人剛到前院,一顆炮彈就又打了來,正好就打在後院廳房上,三個人像樹葉一樣,被氣流沖起來,摔在大門過道裡。爬起來哭喊著往廳房跑,廳房只剩下兩堵牆和一個大深坑,靈堂沒見了,靈床沒見了,花生和吳媽也沒見了。

  陸菊人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塵土撲撒下來,嘩嘩地迷住她的頭和身子,口裡喃喃道:完了,都完了。喉嚨裡發出了哼哼聲,她是每次只哼一下,整個身子就抖一下,連續地哼哼著五聲。蚯蚓在大聲喊:井旅長!井旅長!手腳並用地在那裡扒動著木頭磚瓦,他的雙手扒得血淋淋的,還在那裡扒。

  陸菊人說:不扒了,蚯蚓。這裡不能多待,你和師父走吧,出去往空地上跑。蚯蚓不肯走,她吼道:走,快走!蚯蚓這才跳過那堆瓦礫,從倒下來的木頭空隙裡鑽出去,寬展師父還看著陸菊人,陸菊人說:你們先走,我也走。寬展師父把尺八扔給了陸菊人,陸菊人卻看見了就在那倒了的牆根下有了一根簪子。

  中街的三道巷那兒,駐紮的士兵已經撤了,街上還是有人在跑,安記鹵肉店的掌櫃卻披頭散髮站在那裡指著日頭大罵。蚯蚓和寬展師父跑到槐樹巷口,寬展師父要蚯蚓跟她去一百三十廟,蚯蚓說:我不去,我不管你了,你別管我,咱各跑各的。兩人分了手,蚯蚓就一邊哭一邊跑,鹵肉店掌櫃看到了,喊:井宗秀,你站住!蚯蚓愣了一下,扭過頭,掌櫃說:叫你哩,井宗秀,你把渦鎮就變成了這樣?渦鎮幾百年出了你這樣的英雄呀,井宗秀?!

  蚯蚓說:你說啥?你說的屄話!鹵肉店掌櫃說:井宗秀,你過來,你怎麼就沒有炮呢?蚯蚓說:讓炮炸了你!鹵肉店掌櫃撲過來咬打蚯蚓,旁邊人說:他瘋了,別惹他,快跑你的!鹵肉店掌櫃是在中街上,蚯蚓只能掉頭往南跑,鹵肉店掌櫃還在罵:井宗秀你來轟我呀,你炮彈就往我頭上打啊!真的又飛來了炮彈,但炮彈沒打在鹵肉店掌櫃的頭上,不遠處的誰家院裡一聲爆炸。蚯蚓跑過了拐角場子,他看見了老皂角樹,也看見了跑著的麻縣長。麻縣長戴著禮帽,還拄著拐杖,與其說是跑,比走的還慢,而且就跌倒了。

  蚯蚓說:麻縣長,麻縣長!麻縣長卻急著往起翻身,腳手奓著,終於爬起來了,又往前跑。蚯蚓一直推到城南門口外,麻縣長已經站在了那石堤上,人往堤下滾,滾到了那河裡,河水沒了他的腰,他把頭往水裡塞,身子就漂起來,還是把頭往水裡塞。蚯蚓叫道:你也瘋了嗎,麻縣長,不敢往前了,前邊就是渦潭!他在岸上尋木棍要把麻縣長能拉上來,但沒有木棍,在柳樹上折樹枝,也怎麼都折不下,麻縣長回頭看見了蚯蚓,還給蚯蚓笑了一下,竟然就雙手劃動著往前遊,突然身子打了個掉,像是爬在了水面上,開始旋轉起來,越旋轉越快,瞬間裡人不見了,禮帽還在浮著。

  蚯蚓不明白麻縣長怎麼就到河裡去,為沒能拉麻縣長上岸而捶胸頓足,轉身回來時還想著麻縣長給他笑的樣子,就又嗚嗚地哭。走到縣政府門外了,他原本要喊叫王喜儒,告訴麻縣長死在渦潭裡了,腳底下卻覺得有東西,軟軟的,看時卻是用線納起來的兩個紙本,上面密密麻麻全寫了字。蚯蚓認不得字,但他想著這應該是麻縣長的,麻縣長在往城南門口外跑時跌倒丟失的,便拿了一邊還哭著一邊往蠍子巷跑。

  又一聲劇烈的爆炸,黑煙像蘑菇一樣就在蠍子巷那頭沖天而起,眼看著一頭毛驢從空中斜著過來,重重地砸在前邊的屋簷上,再跌在巷道裡。

  蚯蚓還在那裡發瓷,被人一把拉了就鑽到一家門樓過道裡,蚯蚓認得是茶行的賬房。賬房說:蹴在門框下!把蚯蚓按下去,奪了手中那紙本,扔了,說:把頭抱住,抱住頭!蚯蚓說:那是麻縣長的!再把紙本拾了回來。賬房說:我都不要賬本了,你還要那公文?拿過來看,一個紙本封皮上寫著《秦嶺志草木部》,一個紙本封皮上寫《秦嶺志禽獸部》,賬房說:他當縣長還寫這個!麻縣長哩?蚯蚓說:他在渦潭裡淹死了。賬房說:被害了!誰推的?蚯蚓說:沒人推,是他自己下去的。賬房說:哦,自殺了。蚯蚓這也才明白麻縣長是自殺了,說:他自殺前還給我笑哩。就又哭起來。賬房說:這書稿咋在你手裡的?

  蚯蚓說:他跑時丟了的,我拾的。賬房說:叫你拾了,這活該要留世的。蚯蚓說:那這有用嗎?賬房說:說有用就有用,說沒用也沒用,你家有地窖沒,有地窖了趕快跑回去,你藏在窖裡,把它也藏在窖裡。我得回我家去看看,我老娘……沒說完就跑走了。賬房一走,蚯蚓抱著紙本一時不知道往哪裡去。他家沒有地窖,也不曉得他家是不是被炸,就想把紙本藏在這家門樓腦上,藏好了,又覺得不妥,看到巷子中間有一棵桐樹,樹上有一個老鴰窩,就爬上樹,把紙本放在了老鴰窩裡。桐樹或許也會被炮彈擊中的,可哪兒有那麼准,偏偏就擊中了樹?蚯蚓卻擔心天上下雨淋濕了紙本,脫了身上的褂子把紙本包了,重新在老鴰窩裡放好。這當兒,他還往城北門外那裡望,望不到城北門外,卻望到了陸菊人就走在西背街上。

  陸菊人是要往安仁堂去,她還不知道剩剩和陳先生怎麼樣了,但她沒有跑,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街巷裡到處能看到死人。她認得有預備旅的一個營長,有兩個排長,還有了幾個也都穿黑衣黑褲的,但缺胳膊短腿,血肉模糊,已不知是誰了。在一棵丁香樹下,坐著了一個女的,樹上沒花,葉子紅燦仙的,那女子是把右臉緊貼在樹身上,眼睛盯著巷口。陸菊人認得是那天還在旅部見過的戲子,要說井旅長待你多好的,你倒不給他守靈就偷偷溜了,話到口邊,卻說:還不快尋個地方躲起來?那戲子沒有理她,眼睛仍是睜得大大的。她以為是嚇傻了,拍了一下戲子肩,戲子竟倒下去,原來已經死亡,右半個臉全沒有了。

  陸菊人就站在那裡,站了好久,蹴下去用手把戲子的眼睛抹合,再重新扶起來,還是讓戲子的右臉緊貼了樹身,露出漂亮的左臉。出了巷道,經過鐘樓,鐘樓坍了一半,煙火還冒著,一夥人在扒死屍的衣服,死屍都是預備旅的兵,扒下了黑衣黑褲了,就往自已身上穿,從那口鐘後有聲音說:要活命就快點,穿好了排上隊跟我走,出了城北門口後誰也不准說話,我來應酬。突然又叫起來:筐子,筐子!

  陸菊人覺得這聲音很熟,還沒等鐘後的人出來,就見賴筐子從遠處跑了來,舉著一根木棍,木棍上纏著一件白褂子。賴筐子也看見了陸菊人,收住了腳,拿眼睛往鐘後一眨一眨,鐘後走出來的是鞏百林。鞏百林也看見了陸菊人,說:啊你沒死?陸菊人沒有說話,鞏百林說:杜魯成死了,週一山死了,夜線子、苟發明、張雙河、馬岱都死了,沒辦法,預備旅的人總不能全死啊!陸菊人還是沒說話。鞏百林又說:人家炮轟之後肯定要來屠殺的,現在只有我來,能活著出去幾個就是幾個吧。剩剩呢,剩剩還在嗎,你帶剩剩也跟我們走。陸菊人仍是沒說話。賴筐子說:她震聾了,嚇啞了,咱走咱的。鞏百林真的就帶著一夥幾十人走了,賴筐子舉著木棍,木棍上纏著白褂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