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夜線子一進北城門就放聲大哭,去了旅部,井宗秀的靈堂已擺好,夜線子在靈堂前把頭在地上磕得呵呵響,額頭上血淋淋的,陸菊人拉都拉不起。鞏百林和賴筐子也剛張羅著人從拐子巷劉木匠家抬來一副棺,夜線子就罵鞏百林、賴筐子:叫你倆專門偵察監視呢,怎麼就能讓阮天保進來?鞏百林說:鎖子鎖君子鎖不了賊,這麼大的鎮子又是晚上,誰能知道阮天保是咋進來的,要說我兩個沒防住,鎮上還有一個旅的兵力呀,旅長也是剛剛巡查了啊!

  夜線子說:你說的屁話!你把你的話再給旅長診說一遍?!鞏百林說:你心裡難過,我是和旅長打小一塊長的,我比你更難過。咱都不要在靈堂上說了,生有時死有地,或許旅長命裡要遇這個坎,他放你出去納糧繳款了,如果你在,他阮天保敢進來嗎?卻偏偏你出去了,旅長這個坎就沒過去。

  夜線子一下跳起來,說:你這是說旅長他該死?!抓住了鞏百林領口揮拳就打,賴筐子撲過來要幫鞏百林,被馬岱一腳蹋得仰八叉倒在地上。賴筐子爬起來一摸後腦勺,手上有血,叫道:馬岱,你打我,你把我打死了,我陪旅長去,我死了做鬼也不饒你!陸菊人高聲叫道:不打了,都啥時候了在靈堂上打?!但夜線子還是照鞏百林肋幫上打了一拳,把槍都掏出來了。

  陸菊人氣得坐在了靈床邊的椅子上沒再起來,眾人就勸解,將夜線子馬岱拉開。夜線子還罵道:等我捉住了阮天保,我再尋你的事!夜線子和馬岱一走,賴筐子才爬起來,鞏百林下巴卻掉了,他幫著鞏百林把下巴往上推了推,安上了,竟趴在靈床上拉長著聲幹嚎。

  到天黑,渦鎮竟然沒事,雞不叫狗不咬的,安安靜靜。街上一般的店鋪門還關著,而米店的油鋪的鹽行的卻都打開了,多是些老人和婦女在那裡搶購。掌櫃們就漲價,越是漲價越是要多買,吵吵鬧鬧便有人打罵起來。鞏百林聞訊趕過去,要驅散人群,勒令關店門。鞏百林有個本族的爺,說:百林百林,我家五口,家裡糧甕見底了,我不買些米,吃風屙屁呀?

  鞏百林說:爺,要打仗呀,要準備著敵人圍困三月半年的,留下些糧得守鎮啊!本族爺說:人都餓死呀,守的啥鎮?!跑進店裡,自已往袋子裡裝米。他一裝,別人也都裝,一時反倒全搶起了。鞏百林就朝空叭地放了一槍一眾人轟地散開,有人把米袋子扔了,有人還拿著米袋子,這米袋子立即被奪下,扔回店裡,說:放槍了,你別連累我們!他們是散開了,但卻沒有離去,仍站在遠處朝這邊觀望。槍一響,北門口的杜魯成以為有了敵情,帶著六七個兵跑了來,見是為了買米,斥責起鞏百林:人心都驚著,你胡放槍?!鞏百林說:不放槍鎮不住麼!杜魯成說:你一放槍,全鎮都亂呀?!

  鞏百林說:這邊一亂那也就亂了!杜魯成生了氣,說:我說一句你倒回一句?我指揮不了你啦?!鞏百林說:你指揮,你讓他們搶吧,我這是賤了,老鼠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啊!說罷就走,還拉著哭腔:井宗秀,井宗秀,你當旅長哩你咋就走了啊!杜魯成叫了他三聲沒叫回來,而那些站在遠處觀望的人,呼地又撲進店裡,餓狼餓狗地搶起來,有袋子的往袋子裡裝,有盆子的往盆二里盛,沒袋子沒盆的就紮了褲管,把米往褲子裡灌,鞋殼裡也都塞了。杜魯成這時倒是自己也朝空中連放了兩槍,搶米的都不敢搶了,他宣佈凡是米店油鋪鹽行,一律不得漲價,現場的每人只能買三斤米一斤油半斤鹽,然後停業關門,等候著全鎮統一調配。米店的掌櫃就搜每一個人身,身上沒米的賣給三斤,身上有米的,掏出來過秤,不夠三斤的補足三斤,超過三斤的都收回。

  總算把這些人安頓了,鞏百林的本家爺還在說:我這米裡咋有老鼠屎?得換呀,換呀!店門便咣啷關上了。杜魯成再回到北城門口,又到了城牆上,剛有人擔來了六七桶湯麵片,杜魯成就發了火:敵人要打來了,還有空消消停停地吃湯麵片呀?吃了就脫崗去屙呀尿呀?!這是誰讓做的?夜線子過來說:是我讓做的,從昨天到現在都是啃冷饃,現在看來安安靜靜沒事麼,讓大家吃些暖和的。杜魯成說:越是安靜越是會有事的!人不下牆,槍不離手,全擔走,全擔走!夜線子說:已經擔來了,就讓吃吧,也不在乎一時半會。你放心,有我夜線子在,誰狗日的敢來侵犯,別說上城牆,那城壕也甭能跨過!杜魯成不吭聲了,夜線子立即高聲呐喊:抓紫吃飯!吃完飯,都給我各就各位,把槍上膛,把眼睛睜大!

  這一夜還是沒有事,天快亮了,城牆上的人都困得不行,杜魯成查看著每一個機槍點,提醒者越要黎明時越要堅持信,就看見了白起,說:你不是在南門口那兒嗎,咋到城牆上來了?白起說:我來向老魏頭要點麝香。

  杜魯成說:這時候要的啥麝香?白起說:不知咋的我老想上廁所,可到廁所就拉那麼一丁點,老魏頭手裡有麝香,吃了一點或許就好了。杜魯成說:吃啥麝香?這是你緊張了,你現在回家去拿些青辣椒來,多拿些,來給每人發一個,困了就咬一口,提提神兒。白起說:沒那麼多青辣椒昀。杜魯成說:青辣椒不夠,就拿上蒜,往快!杜魯成在東西城牆上又走了一道後,下來往南門口去,路過安記鹵肉店,賴筐子提了把斧頭正出來,就問:你咋還在這兒,吃肉啦?賴筐子說:沒有,你瞧這嘴,沒油麼,我去要了斧子。杜魯成說:你有槍哩,要斧子幹啥?

  賴筐子說:我到南門口外去把那條船破了底,破釜沉舟麼,斷了後路,他們才會拼了命給咱守鎮哩。杜魯成想了想,說:我去看看苟發明。賴筐子從懷裡捧出一小瓷罐酒,說:你喝口,解解乏。杜魯成說:你小子還帶著酒呀!喝了一口,沒想卻咳嗽起來,一時止不住。賴筐子說:你不要去了,你有話我給苟發明捎過去。杜魯成說:還是我去,我去看了才踏實的。賴筐子說:我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杜魯成說:有啥不該講的?賴筐子說:你是總指揮,你就也要像井旅長一樣坐在城樓上動嘴,讓別人跑麼。杜魯成說:我沒井旅長的勢呀。他不在了,啥事就靠我,我不敢疏忽啊!兩人走到三岔巷口,聽到有哭泣聲,發現一匹黑馬在那兒臥著,蚯蚓就坐在馬旁邊哭。杜魯成說:哎,哎,馬咋臥在這兒?蚯蝴說:它幾天都不吃不喝了,我拉著去城隍院要些黑豆料,走到這兒它就不走了,流眼淚哩。它一流眼淚,我也就哭了。

  杜魯成看馬果然流淚,心裡也難受,對馬說:你起來,你讓蚯蚓帶你去吃些料,咱還要給井旅長報仇哩!馬果然站了起來。杜魯成一時忍不住,眼淚嘩嘩地流。這時候遠處有了槍聲,是虎山方向的,杜魯成喊道:敵人來了!撩腳就要往北城門口跑,馬卻昂昂叫,蚯蚓說:你騎上馬!杜魯成原本不會騎馬,但在那瞬間,一下子躍上馬背,馬就疾跑,他連韁繩都沒拉,竟還穩穩地坐在上邊,一陣風地遠去了。

  槍聲是響在虎山方向,而晨霧已經放開了,站在北城門樓上並沒有看到有什麼隊伍出現在河灣,連一個人影都汪有。杜魯成問夜線子:咋回事,河灣裡沒人,崖頭上槍響,不會是走火吧?夜線子說:不是走火。槍聲越來越激烈,而且有了手榆彈的爆炸聲。夜線子說:敵人從崖後邊奇襲了?杜魯成說:這不可能,敵人怎麼去的崖後,週一山那麼精的人能被奇襲了?!夜線子說:那有啥不可能的,阮天保都能進了鎮,怎麼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崖後上去?週一山鬼點子都用在人上,打仗他不行。杜魯成說:要真是那樣,週一山他們是在崖頭,那是沒後路的,咱得趕快去支援!

  夜線子說:讓我再看看,敵人的目的肩定不是虎山崖,他們很快就會向鎮子來的。就是去支援,咱一時上不了崖呀。杜魯成說:丟了虎山崖敵人更容易就到鎮子來的,咱上不了崖,沖出去可以分散他們的火力麼!杜魯成、夜線子等人沖出了北城門口,還沒到那道沙梁上,虎山崖上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後來完全沉寂。夜線子叫停了前進,說:完了,崖上的人都完了。果然崖頭上的黑旗不見了,插上了紅旗。杜魯成愣在那裡,說:死啦,兩排人都死啦,週一山也死啦?他那麼有計謀的人就死在敵人的計謀上啦?!就鬼哭狼嚎似的喊:週一山!週一山!喊聲在河灘迴響,但沒有回音,虎山崖上的鴿子沒有飛回來,也沒有一隻鷹,一隻斑鳩,連一隻蝙蝠都沒有,而東邊白河渡口上和西邊黑河的十八碌碡橋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急速地向鎮子這邊移勁。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