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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中街甜水井巷有個老漢叫錢有益,也是杜魯成媳婦的本族二叔,早年在老縣城做過小買賣,見多識廣,能說會道,麻縣長到了渦鎮,他的老伴病死了,他也就回來。家裡兩個兒子,大兒子駝背,在薛家飯館裡做白案活,二兒子在預備旅,小兒子小,比蚯蚓還小。大兒子二兒子都結了婚,但家沒分,先還和和睦睦,後來他處處偏護小兒子,兩個兒媳就有看法,漸漸積了矛盾。他就沒心思在家待,一天三頓飯後,便去安仁堂,安仁堂那兒人多,陳先生又有早點和茶。去得多了,認識了也到那裡閒逛的戲班子的班主郭家銘,他倆能聊到一塊。

  這一天,錢有益的大兒媳要小兒子和她一塊去巷裡的水井打水,錢有益給小兒子使眼色,小兒子就不去,大兒媳便罵雞踢狗。錢有益吊了臉出門,卻在巷口等著大兒子,大兒子一出來,說爹你咋在這兒,錢有益說:啊,有事。你小兄弟快過生日呀,得給做件褂子,你掏幾個錢。大兒子說:清明時不是做過一件嗎,我一月就發那幾個錢。錢有益說:那你看吧,你就這一個碎兄弟。大兒子從口取摸出了幾個錢。錢有益拿了錢,到安仁堂那兒,果然郭家銘也在,兩人就又五馬長槍地說起來。說六軍又在哪兒打仗了,聽說打得天昏地暗,死的人埋了一個大坑,坑是三丈深的坑。說逛山和刀客勢力不行了,把金銀財寶藏在一個山洞裡,會不會東山再起啊,如果起不來,這金銀財寶又會好過了誰?說紅十五軍開拔到了秦嶺東南一帶去了,紅十五軍團到哪兒都愛打土豪分田地,可他們又愛轉移,一轉移,土豪又回來把分去的田地收了,殺的人更多。

  東南一帶富是富,那裡瘴氣重,他們有一半是平原人,就拉肚子,沿途都有拉死了的人。說麻縣長來秦嶺任上有好多年了吧,能提升回省城嗎,如果還不提升回告城那就沒前途了,方塌縣的老縣長是被人殺了的,桑木縣的縣長當了七年被撤職的,最後死在牢裡。他們說的都是大事,誇誇其談,口若懸河,聽得旁邊人一愣一愣的,說:你們咋知道這多!錢有益說:你還想聽啥?陳先生給病人號過了脈,說:他們快聽你說說你家的事。錢有益當下噎住,郭家銘說:陳先生你是哪壺不開擔哪壺!

  大家都笑,錢有益也笑了,說:唉,都是咱兒不好。郭家銘說:世上的兒都是好兒,是媳婦不好才是兒不好了。錢有益說:是沒好兒,才有不好的媳婦!郭家銘說:你那兒子我都見過,好著的,一個在飯館裡做白案一個在家門口當兵,每月還都能掙幾個錢。我孩子他舅,十幾歲跑去鬧紅哩,十多年沒給家裡拿過一條線,連回家給他娘磕個頭都沒有。錢有益說:鬧紅就是人了秦嶺遊擊隊,現在是紅十五軍麼,人家不回家是不是當了什麼官了?郭家銘說:是個連長吧。錢有益說:當上連長就上道兒了,很快就排長、團長、軍長的,我那二兒就一直是個兵,也就是以前在大戶人家裡當的常在或答應。

  郭家銘說:屁營長團長軍長的,他當個連長還讓自己人打死了,通知家裡人去搬屍,還要的那屍體幹啥呀?!錢有益說:死了?叫自己人打死了?!郭家銘說:聽說被打死的七八人哩,連他們的團長都被打死了。錢有益說:內亂啊?紅十五軍有幾個團長,不是說井宗丞也是團長嗎?郭家銘說:井宗丞是誰?錢有益說:井宗丞是井旅長的哥哥。郭家銘說:啊?!我都是聽人瞎說的,這話不敢多說了。你大兒在薛家飯館是白案?那幾時請我也去見識他的手藝啊!錢有益說:行麼行麼,你掏錢我給咱張羅,把陳先生叫上,剩剩也叫上。

  這天沒有閒聊到天黑,錢有益就回了家,他覺得應該把郭家銘的話告訴給杜魯成媳婦的,而給杜魯成媳婦告訴後,杜魯成媳婦當然也告訴了杜魯成,杜魯成連夜報告了井宗秀,井宗秀先是吃驚,但立即不肯相信,他知道紅十五軍一共有四個團的,井宗丞是其中一個園長,哪有這麼巧的?

  紅十五軍怎麼會自已人打死自己人呢,還一次就打死七八個,即便是清洗叛徒內奸,井宗丞是秦嶺遊擊隊時期的人了,也不至於就清洗到他頭上。杜魯成去把郭家銘從被窩裡叫到旅部屋院,郭家銘嚇得渾身哆嗦,說他老家是鐵頭鎮,他媳婦是棣花街人,他來渦鎮前,岳丈來看了他,說孩子他舅是被打死了,被打死的上八個人,還有個當團氏的,他就知道這些,別的都是加油加醋胡說哩。就拿手打自己嘴,叭叭叭,一顆門牙打掉了,嘴成個豬頭。放走了郭家銘,井宗秀給杜魯成說:你去睡吧,沒事的,我兄長比我強,他不殺別人誰能殺他?但支開了杜魯成,井宗秀心總是慌慌的,也不去睡,坐著吸紙煙,天還早就騎了馬去巡查。在全鎮巡查,了兩遍,天明時撞了鐘,直腳往茶行去。

  陸菊人拒絕聽堂會,又讓花生把那面銅鏡帶回去,想著井宗秀若是好的,見了銅鏡能回憶起銅鏡的來歷,會明白其中的意思,若井宗秀是不好的,那就以為她不給他面子,不領了他的人情,也後悔了當初,要麼氣急敗壞地來責問她,要麼一怒之下就不願再見她了。

  陸菊人這回是做好了準備,萬一他真是來責問或不理不睬,那她也就離開茶行了。但是,這一天早晨她剛剛睡醒,頭還沒梳好,井宗秀騎馬到了茶行大門口,夥計一通報,她心裡說:他來了!頭梳不及了,拿帕帕包了亂髮,說:接他進來吧。卻坐在那裡沒動身。陸菊人沒有想到的是,井宗秀竟瘦得眼睛多大,顴骨多高,那些稀疏鬍子也長了,他並不是來問責的也不是來說軟話的,他告訴了關於井宗丞的事情,說:你們女人能感應,你說說,這可能嗎?陸菊人也是心咚咚地跳,一頭水,說:咋能有這事,不可能吧。井宗秀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可能了呢?我和他這多年沒見過面,也沒聯繫過,甚至想都沒有想過,可一聽到這消息倒滿腦子都是他,心慌得不行,才感覺到我們是樹上的兩個枝股,枝股都是一棵樹上長出來的啊!

  陸菊人說:咱不要急,都不要急,一急這腦子全亂了,同胞兄弟總是親的,別說你,楊鐘生前也是找過他,我也常作想,他要是能回鎮上,你們哥倆盤龍臥虎的,那會起多大的風雲!這消息從哪兒來的,靠得住嗎?井宗秀說:是戲班子的郭家銘說的,他只說紅十五軍團內部處治了七八個人,其中有個當團長的。陸菊人說:戲子的話哪裡能信,這得查實啊!井宗秀說:這咋查實?陸菊人也是坐下了站起,站起了又坐下,頭上的帕帕不知啥時掉下來,頭髮撲撒著,說:可惜三合縣分店出事,要不在那裡就能立馬查實,這樣吧,我去一趟桑木分店,看能不能打聽到真實情況。井宗秀說:桑木分店能行嗎?

  陸菊人說:要麼說這得我去。井宗秀說:這還得靠你!那怎麼去,你坐這馬上,我派幾個兵?陸菊人說:坐了馬又有兵那太顯眼,我又不會騎馬。井宗秀說:那讓花生也去。陸菊人說:也好。你心放鬆,去查實是查實,可哪有那麼巧的事,井宗丞不會有事,你爹在那裡還不會護佑你們兄弟嗎?井宗秀說: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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