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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麻縣長說:什麼是領生?週一山說:我老家那邊有領生這一說的,渦鎮也有這風俗嗎?陳來祥說:當然有。週一山說:縣長,秦嶺裡養牛養豬的多,養羊的少,殺羊就要領生。領生是主人許個願,往羊身上潑水,如羊抖掉水,這便是羊領了,就可以殺,要是不抖,殺羊的人就得跪求羊領了吧,羊還是不抖,就是不領,那就不殺了。伙夫說:給旅長過大事哩,有啥能殺不能殺的,殺!麻縣長說:這倒有意思,就淋水試試麼。週一山便端了一盆水,先往一隻羊身上潑了,羊一扭身子,水珠四濺,身上沒了丁點水,說:這只能殺,殺了吧。幾個人當下就壓倒了羊,伙夫一刀捅進脖子,羊在那裡不動了。週一山又拉另一隻,這羊的叫喚聲很大,淋了水,卻就是不抖,還叫喚著。麻縣長說:這只不領生。這只羊就不殺了。而最後一隻也潑了水,不叫喚也不抖,伙夫就說:你領了吧,你不領,這肉不夠的。可羊還是不抖水,麻縣長說:好了好了,不要殺了,肉少就少吃點。這時井宗秀回來了,在大門口拴了馬,進院見殺羊,說:不能少吃,殺了殺了,羊就是人的菜麼,領生是以前羊少捨不得吃的規程,咱有的是羊,為啥不殺?羊不被人吃,羊不是白活了!

  陸菊人到了花生家,花生還真的就坐在她臥屋的炕上,而劉老庚卻拉了陸菊人到廚房,臉色難看,說:她嫂,我給你說個事,不知好不好,我這心裡堵的。陸菊人說:女兒要出嫁了,心裡難受?劉老庚說:不是,我剛才把裝了糧食的兩個碗往圓籠裡放,手一抖,一隻碗掉下去打碎了。這是花生的飯碗子呀,我咋就把它打碎了,這是不是不好?陸菊人心裡咯噔了一下,立馬記起在縣政府門口見到狗夢囈的事,想這是怪事,咋在今日老出怪事。她差點說些狠話埋怨劉老庚,但看著劉老庚恒慌得要流眼淚,便說:這有啥哩,瓷碗就容易掉在地上碎麼,打碎了一隻咱再換一隻。劉老庚說:你說這沒事?

  陸菊人說:這有啥事,碎了還好,歲歲平安呀。這事你不要往心裡去,不要往壞處想,往壞處想壞事就來了,往好處想那來的都是好事。又叮嚀道:也不要給花生說。劉老庚說:我不說。去上房重新搬凳子上了櫃,從牆上的架板上取了另一隻碗,就在碗裡又裝糧食。

  一切都收拾停當了,花生給中堂上她娘的牌位上香磕頭。陸菊人說:你好好給你娘說說話,讓我也歇歇。就坐到院子裡的捶布石上,低了頭又怨劉老庚打碎了碗的事,心裡說:早上過來見薔薇都是骨朵,如果這陣花全開了,那就沒事。猛一抬頭朝院牆頭看去,所有的骨朵全部開放了,紅燦燦的晃眼,她就一下子輕鬆了,高聲說:花生,你出來看,花全開了!

  院子外有了鞭炮響,人聲雜亂,馬蹄響亮,花生剛要出來,陸菊人卻攔住了她,說:快上炕坐住,宗秀來啦!花生返身就進裡屋坐上了炕,臉早紅得像蛋柿一樣。

  花生出嫁後,陸菊人就單身孤影的,越發地是忙,再沒有回老宅屋,吃住全在了茶行裡。負責做飯的和打掃衛生的老媽子,每天都看著陸菊人出門的時候,今日和昨日的衣裳鞋襪從不重樣,頭梳得光光的,臉上有紅有白,一旦從外邊忙完回來,拔了頭髻,讓頭髮撲撒下來,鞋也脫了,散了架似的就窩在炕上。可又有了重要的客來,又有了什麼急事需要她再去處理,她立即就梳頭施粉,換身新衣新鞋,便光鮮起來。老媽子就不止一次地給夥計們感歎:茶總領是神人麼,咋有那麼大的精神,如果是我,早累死七八回了,而她就像是個燈籠,只要一點上蠟,裡外都透著亮!所以,陸菊人每每一進了門,老媽子總是給她沏一杯茶,說:你快歇下吧。陸菊人便端了茶,坐到院子裡的花壇臺上去喝,花壇裡的指甲花有二尺多高了,花開了一撥,又開了一撥。

  花生不在了茶行,陸菊人就把指甲花認定了花生的化身,早上出門,看一眼指甲花,指甲花或許是開花了,她就想著昨晚的花生幸福嗎,心裡卻說:我倒是聽蛐蛐叫了一宿,沒睡好。說完了,又說:你啥意思?為自己的一絲醋意而發笑。如果看到指甲花開過了,甚至那肥厚的葉子上還掛了露珠,她心裡就緊張起來:不會是吵架了吧?擔驚之後,又給自已寬慰:吵架就吵架吧,小兩口誰個不拌個嘴?!她就這麼每天觀察著,給指甲花說話,指甲花也就聽她的話似的,要麼飛來一隻蝶,翅膀扇動著像一個光點,憑空站著在吸吮花蕊,要麼無風卻有露珠滾下一顆,再滾下一顆。她就給指甲花澆水,總是澆水,只害怕它渴了。老媽子說:可不敢天天澆呀,魚是渴死的,花是澆死的。她說:哦?!就不澆了。老媽子在這個時候,又會說:你響午不出遠門吧?她說:去和方瑞義掌櫃說說茶作坊的事。老媽子說:那中午我給你包土豆絲餡的餃子,你是不是把剩剩接回來一塊吃?她說:這好,他愛吃。

  陸菊人是七天八天了會去看望一次剩剩,偶爾有好吃的了,也就把他接回來。她每次都匆匆忙忙去,遇到飯時,即便要接剩剩回茶行吃飯,她還是要給安仁堂先做一頓飯,飯雖然簡單,就是撬一案子麵條,切好蔥花和薑未,或蒸一鍋米飯了,再用土豆粉攤薄餅炒一盤粉皮臘肉,陳先生和他徒弟都愛吃辣,就多放些青椒絲。如果不在飯時,那就給師徒們洗衣服,刷鞋子,把被褥拿出來曬太陽,還說:曬得棉花漲起來,蓋上能聞著太陽味哩!陳先生的那個大徒弟憨厚,安仁堂裡的雜活,他都幹,就不讓陸菊人做飯,洗衣服,說:你是茶總領了,穿得周周正正的。陸菊人說:我是女人麼,你讓我身上有些油煙味的好!

  現在,陸菊人來到安仁堂,她又拿了一堆髒衣服洗起來,眼瞧著不時有人來看病,而後屋的四張床上,也早躺了幾個人,頭上身上都紮滿了針,樣子像刺蝟似的,剩剩就在旁邊的桌子上燃起一炷香。陸菊人說:剩剩你來,立到門框那兒,看長高了沒?剩剩來時,陸菊人特意讓他靠住門框,在身高處畫了一道。剩剩靠住了門框,陸菊人雙手水淋淋的近去看了,說:咋還沒長?剩剩說:我就不長!陸菊人說:胡說,你要長高高大大的。剩剩說:偏不長!陸菊人有些生氣,但也沒再訓責,說:不長就不長吧,長得高大了娘就守不住了!咋燃香的?剩剩說:師傅給他們紮上針了,讓我燃上香,一炷香燃完了,就讓我給他們拈拈針的。陸菊人說:你會拈針了?

  剩剩說:我不會在穴位上紮了,我還拈不了針?陸菊人說:好,好,我剩剩能行!她又去洗衣服,看著陳先生取了手枕,坐在桌邊給病人號脈。先號的是位婦女,說服過了五服藥,出汗不怎麼厲害了,頭也不再昏但還是吃東西就想嘔吐。陳先生說著仍是脾氣虛敗,就取了一袋參附未做成的藥丸,讓每日三次每次三至五粒。再看的仍是一個婦女,訴說著她婚三年了,就是快不不上,婆婆已經惡言惡語,如果再懷不上,人家即便不休了她,她也沒臉活著了。

  陳先生號了脈,並沒多說什麼,也沒給配藥,只讓回家把香附子去毛和粗皮,米泔水浸一宿了再曬乾,用好米醋在砂鍋裡煮,煮爛了取出來焙乾為末,仍用醋糊成丸,丸如桐子大,每服五至十丸,服過一月。婦女說:這麼簡單的藥,能成嗎?陳先生說:經不調者即調,久不孕者亦孕。輪到第三個病人了,此人是個老漢,眼睛赤紅,氣色暗沉,陳先生皺皺鼻子聞了聞,就低頭把手指搭在那人手腕上,突然說:你和人置氣啦?那人說:這也能號出來?!

  陳先生說:肝火這麼旺的你和人置氣?那人說:氣死我啦!我買姓石的那三間房時,房前那棵花椒樹自然也是我的吧,可花椒樹長大了,他卻來摘花椒,說當初賣房時賣的是房並沒賣花椒樹,我們就吵了幾架,還動過拳腳。油坊的馬六子有高德,他來主持公道,先讓我收一年花椒姓石的收一年花椒,可花椒樹有大年小年,我收的這一年就沒結幾顆花椒呀。我不行,馬六子又來公斷,提出每年的花椒平分,平分就得全摘了平分的,他姓石的提前自個摘了一盆子,這怎麼行,我又去吵了一架,回來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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