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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井宗丞說:少一個就少一個,他們有誰身上還帶槍?那兵說:都拿著煙袋鍋子,沒帶槍。井宗丞安排,戲唱到一半,看他的眼色,他和馬寶寶到東廈子房去收槍,范增倉李民娃到西廈子房去收槍,收了槍卸下槍栓,動作要快,不得弄出聲響。戲開始演了,兩個千手去幕布後擺弄牛皮刻出來的人物,人物在幕布上踢腳,打趔趄,扭捏作態,千手同時也在那裡踩腳,打趔趄,扭捏作態。

  而那位做唱的,是中年婦女,一臉麻子,坐在那裡一邊拉二胡一邊唱,聲音沙沙的,像是男人唱。唱到了:啊嘎啦啦祥雲起,呼雷電閃,一刹時,我過了萬水千山。井宗丞一使眼色,四個人就從台後出去,悄然進了後院,他和馬寶寶一到東廈子房,裡邊一面大炕,上邊鋪著十五個被筒,靠炕沿又是十五個光面子青枕石。在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若是在半夜,拿一把刀,挨著就辦過去。再沒多想,見牆上一排掛著十五杆槍,忙一摟子攬下來,極快的卸了槍栓,拉過一條被單包了就塞在炕洞裡,卻沒見有機槍,又搜查了一遍,還是沒有。

  范增倉李民娃到了西廈子房,見牆上掛著四杆槍,範增倉立腳去收,李民娃卻看到大炕角還睡著一個人,一時愣住,那人聽見卸槍栓聲,就往起爬,李民娃要喊不能喊,一下子撲過去按住那人頭,那人身子還掙扎,用胳脯肘狠勁撞了一下,又捂了嘴,那人不動了。李民娃這才看到那人滿眼角的眼屎,嘴角爛著,而他按著頭的手滾燙滾燙,明白是在發燒哩。範增倉卸下槍栓,往懷裡塞,李民娃低聲說:先扔到炕洞。可按著的那人卻趁他說話,一下子掙脫了跳起來,大喊:搶槍了!搶槍了!又往炕北頭跑,邦裡有一個櫃子,打開櫃子,裡邊竟是一挺機槍,李民娃範增倉撲過去搶機槍,來不及,抓住了那人的腿就拽,慌亂中把褲子拽脫了,那人已抱好了機槍,這時候井宗丞跑了進來,叭的一槍把那人打死在機槍上。槍聲一響,前院看戲的就都往後院跑,井宗丞四人就站在西廈子房門口端了機槍掃射,而戲臺上另外六人全拿了槍從後邊打。很快,二十個保安就都死了。等鎮外溝裡埋伏的人跑上來,井宗丞他們已把十九杆槍裝好了槍栓,機槍就放在那裡,旁邊還放了兩箱子機槍子彈。戲臺上的皮影並沒有停,麻臉婦女還閉著眼睛一邊拉二胡一邊唱,直到井宗丞過去說:好了好了。千手不動了,麻臉婦女也住了口。

  在花瓶子不費吹灰之力滅了保安二十人,還獲得一挺機槍,井宗丞有些得意,見了阮天保頭抬得高高的。一次軍部開會,井宗丞去得旱,從口袋掏了一包紙煙,挨個發散,阮天保來得晚,一進門說:喲,都抽紙煙了,誰發的?宋斌說:問井宗丞。井宗丞卻說:沒了!還從口袋掏出煙盒,用手一握,扔到了牆角。阮天保有些尷尬,坐下來吸他的旱點鍋子,說:井團長有錢買紙煙呀!

  井宗丞說:不是買的,在花瓶子鎮打死了那個保安頭兒,我只說他口袋裡有懷錶的,他娘的沒有,就這包紙煙。阮天保說:祝賀呀,把二十個保安都打死了!升宗丞說:打死的人不多,原聽說鎮上安著一門山炮的,他娘的沒有,也就是六十擔糧食和一挺機槍。阮天保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再沒說話。散會了,藩一風和井宗丞最後走出門,井定丞從牆角撿起扔了的煙盤,從裡邊掏出一根紙煙給了蔡一風,蔡一風說:你小子還有這一手!井宗丞說:也就剩這一支了,就是不給他。蔡一風說:瞧你剛才的話,說什麼山炮不山炮的,阮天保在蘭草鎮丟了山炮,那是他的心病,說話注意點,都是志,要團結。井宗丞說:毬本事!蔡一風說:嗯?臉色嚴肅起來,井宗丞就笑了,說:聽你的,我就聽你的。

  得到群眾舉報,離留仙坪一百二十里外的橫澗寨有個叫曹地的,曾在六軍當過軍需,不知什麼原因跑回來,糾集了禿子萬榮和背鍋老五做了土匪,據說有一把駁殼槍。紅十五軍團還沒有一把駁殼槍,阮天保就來勁了,說:他叫曹地我叫天保,天管地,我收拾去!帶人去了橫澗察,曹地卻不在家,阮天保就殺了曹地一家五口,天黑又藏在院裡等著曹地。曹地這日是得知平原來了一個趕了五頭毛驢都馱著東西的腳客,歇在寨子東窪子一戶人家裡,領了禿子萬榮和背鍋老五去把腳客痛打了一頓,所馱的東西裡竟然有八個大煙土磚塊。拿走了煙土,由於天黑,一塊掉在了地上,被另一村民拾得,因懼怕曹地,仍將那塊大煙土還了曹地。三人張張狂狂回來,已經是後半夜,曹地卻見他家的門窗沒光亮,當下就站住,說:我不回來,屋裡要一直點燈的,這咋是黑的?心裡疑惑,就喊:鐵蛋!鐵蛋!鐵蛋是他兒子,鐵蛋沒回應,他家的狗卻汪汪大叫跑了出來。

  阮天保在殺曹地家五口人時,那狗就撲過來咬,阮天保搶起槍照頭硬去,那狗就死在院子,沒想狗命大,死在地上又活了。獨一跑出來,曹地三人就跑,院子裡埋伏的人見有人跑,出來發現路上一堆大煙土,知道是曹地,一路打著槍追過去。一直追到天微亮。曹地鑽進了一面坡的樹林子裡,阮天保他們也進了樹林子,林子裡滿是黑松、青岡、白樺,樹身遍生苔斑,吊掛了幹藤枯蔓,十步外啥也看不清。阮天保他們只好退出來,在坡下的水溝裡,正罵著煮熟的鴨子飛了,一個挖藥的山民經過時向他們笑,阮天保抓住就打,說:笑啥的,笑你娘的逼?!那人說:我沒笑。阮天保說:你觀在還笑!那人說:我就是這個眉眼,長官。

  阮天保問:這是啥地方,進林了能往哪兒去?那人說:這坡沒名,林子盡頭是斷崖。我看見你們攆人哩,其實不用攆,就在這兒等著,進去的人終究還得從這裡出來。阮天保聽了,倒有了主意,當下幾處點火,火勢迅速向坡上蔓延,火裡有哭有笑的,一時嘎嘎聲,嗚嗚聲,謔謔聲,越響越大,溝道裡就有了風,光焰如千萬旗子飄蕩,煙霧罩得天錯昏,無數的鳥叫著往空中飛,但只有一半飛出來,一半燎焦了翅膀就石頭一樣垂直地掉下去。阮天保他們被熱浪掀倒,也咳嗽得不行,爬起來在溝水裡把鞋、褲子,衣服全弄濕,就趴在了水溝外的土坎上,子彈上了膛。

  阮天保喊:跑出來就打,不能漏掉一個!眼看著火勢燒到了半坡,燒過的大樹雖然還都長著,但全成焦黑的光杆柱子,突然右邊一陣亂石滾落,有個黑影跑出來,這邊槍就開了,卻沒打中,黑影撲過了水溝,向左邊的另一面坡跑,才看清是一頭獸,像是熊又像是野豬,而幾乎同時,各處跑出來了獾、野兔,還有一隻狼和黃羊。槍聲叭叭叭地響,別的都逃脫,唯獨狼臥倒了,有人就大呼小叫地跑去撿,狼又跳起來,向來人撲了一下,順著溝道又跑了。那人在地上慘叫著翻滾,眾人去看時,臉只有半個,半個沒了皮肉。阮天保大罵不中用,偏這時再跑出來了一隻麝,這回看得清清楚楚是麝,但麝已經跑出來了又掉頭往林子裡跑,阮天保忙喜:打!打!幾十條槍同時開火,麝就倒在地上。為避免麝還是沒死,阮天保再打了兩槍,說:麝香是名貴藥,值錢得很,快去看麝把屄挖了沒有?

  一個兵就說:挖屄?阮天保說:你他媽的啥都不懂,麝香就在麝屄裡邊!

  三個兵跑過去,說:在哩!阮天保說:聽說麝急了就會把自己的麝香挖出來扔了的,它還沒來得及挖?!麝被割了屄,阮天保用草擦了擦血,塞在了自己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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