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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這四個人回到渦鎮,上北城門樓察看了山炮位置,於一個晚上請老魏頭喝酒,老魏頭喝醉了,他們偷偷把一個炸藥包塞在山炮下,點著了導火索就往樓下跑,跑下樓了,炸藥包卻沒有響,就懷疑是不是炸藥潮了,或是導火索沒點著。讓點導火索的再去點,那人說我上去了被人發現而你們跑了,那不全是我的事?要去點,咱都去點。四個人就一塊上去,發玩導火索是燃了三分之二滅了的,割掉燃過的那導火索,重新點,可人還沒離開,炸藥包就炸了。

  這天晌午,鞏百林去虎山崖察看情況時,打了三隻飛鼠,晚上提回城隍院的灶上,伙夫卻不會做,井宗秀和鞏百林又提到張記飯店。張記飯店拿手的菜是酸菜小魚和血豆腐,小魚是從黑河裡撈的,兩三寸長,烘曬半天,油炸了,配著酸菜和辣椒燉的,血豆腐是在豆漿裡加上豬血和茴香壓制成的。做飛鼠也有辦法,就是將飛鼠肉切成塊了,用淘米水泡過,再拌上黃米揉搓,然後加茶椒粉、細辛末、鹽、辣面和苞圠糝一塊上籠蒸。飛鼠肉還在蒸著,井宗秀就讓蚯蚓去把杜魯成、週一山也叫來吃喝。週一山到了,杜魯成卻遲遲未來,鞏百林就說起他在虎山崖看到後山的箭竹,龍頭竹都開花了,這是他從沒見過的,場景十分壯觀。

  井宗秀說這壞事了,竹子開花預兆著竹子要枯死了,他小時候看見過竹子開花,前些年紙坊溝有竹子開花,怎麼現在又是虎山崖的後山竹子開花?門外有了杜魯成的聲音,他又是罵罵咧咧地走來的,先罵誰家把泔水潑在街面上,又罵誰家豬不關在圈裡,就拿腳踢游豬,遊豬吱哇亂叫,好像蚯蚓嘟囔了他一句什麼,他就再罵蚯蚓。週一山說:魯成以前性子多好的,咋脾氣越來越壞了?

  沒想蚯蚓又頂了一句:你不罵人就不會說話了?杜魯成說:你說啥?你這話敢給旅長說還是敢給主任說?你這碎屌也會見碟下菜了?我不能罵你了?我就把你罵了!鞏百林說:主任,這話是不是讓你聽的?週一山只是笑著。杜魯成進了店,還在大聲說:張掌櫃,你狗日的把飛鼠肉做好,有啥好酒就往出拿啊!看到櫃檯下一籠子洗好的紅蘿蔔,彎腰拿一根紅蘿蔔要吃,突然一聲巨響,天翻地動,杜魯成一個趔趄跌在地上,忙喊:咋啦,哪兒炸啦?房間裡的井宗秀,週一山、鞏百林也都跑出店,便見北城門那兒煙火沖天,以為有人來攻打鎮子,撒腳都往中街北頭跑,街上就亂成一鍋粥了。

  井宗秀他們才跑到一百三十廟前的牌樓下,夜線子已經從城門樓下來,報告說:沒有什麼人攻鎮,是樓上的山炮炸了。井宗秀說:山炮炸了?怎麼會自已炸?夜線子說:狗日的有人搞破壞。他急促地吹哨子,命令立即封鎖城門洞,不許任何人出鎮,部隊分散開到每條巷每戶人家查陌生人,凡是可疑的都抓起米。井宗秀,杜魯成、週一山、鞏百林上了城門樓,樓頂塌了一半,一些木頭還在燎燒,那門山炮重沒炸碎,但已徹底變形,而旁邊躺著四個兵,三個都死了,不是有頭沒了身子,就是有身子沒了頭,還有一個活著,兩條腿全斷了,人是迷著,嘴裡往外冒血泡兒。毫無疑問,炸山炮的就是這四個人,井宗秀拿腳踢那個活著的,認得是三貓,猛的想起他關過三貓禁閉,罵了聲:你操你娘的報復!著人把三貓拉到城門口老魏頭的屋裡審問。沒想老魏頭從醉酒中剛剛驚醒,知道自己失了職,就去扇三貓臉,三貓被扇醒了,杜魯成卻一把揪住老魏頭,甩出了屋去。

  查明了事實真相,井宗秀怒不可遏,把三貓頭髮用繩系起來吊在屋樑上了他就親自要帶夜線子,鞏百林,陸視二百人去崖底磯滅璩水來。陸林說:你不用去,我給你把人抓回來。井宗秀說:我要去,把麻縣長叫上一塊去!真的就叫上了麻縣長。麻縣長胖得走不動,井宗秀騎了一匹馬,另一匹馬讓麻縣長坐,麻縣長坐不上去,就用兩條碾杆,中間以葛條編個網,抬了走。三貓疼的喊叫,井宗秀給陳來祥交待:給他操他娘的腿上撒鹽和辣椒面,但不讓他死,等我回來。陳來祥就在三貓腿上撒鹽和辣椒面,三貓喊叫聲更大,陳來祥順手拿了個木柴片子塞在三貓嘴裡,說:是不是疼?咬住木柴片子!

  天露明趕到崖底吃完,二百人圍住那富戶家的屋院,堵了院門和屋後窗子,二話不說,院牆頭上幾十槍枚一齊開火。璩水來一共四人睡在東廂房裡,驚醒了衣服顧不及穿就趴在廂房門後回擊,但廂房門扇很快被打成馬蜂窗,接著四分五裂。屋裡就問:不打了,不打了,我們認識麻縣長!井宗秀給麻縣長說:讓他們往出走。麻縣長早軟成了一撲遝,從葛條網兜裡爬不出來,說:這得我喊?井宗秀說:你不是推薦他嗎,他聽你的。麻縣長喊:璩水來嗎,是璩水來嗎,如果真的是璩水來你出來給井旅長把事情說清楚!廂房裡就走出來一個,又走出來一個,一共走出了四人,都是光身子,一絲不掛。井宗秀說:還有?打頭的那個說:沒了。

  井宗秀突然叫道:打!幾十顆子彈就一股兒打過去,四個光身子就一堆白肉,肉全飛濺,成了一攤一攤血疙瘩塊。幾十人隨即沖進院子,進每一個房間拿槍就打,在上房的正廳打死了一個老漢,在西邊小房間的炕上打死了一男一女和兩個孩子,又在東邊房間的炕洞口打死了一個老婆子。井宗秀在屍體裡找璩水來,院子裡的那一攤一攤的血肉疙痘塊裡認不出個人形,問麻縣長:姓璩的是什麼樣?麻縣長嘔吐不已,不敢到跟前來,說:還有頭嗎,他留著八字鬍。是還有四個頭,兩個已成了半個葫蘆瓤狀,兩個還算完整,但不是沒鼻子,就是臉皮掉了下李,果然一個鼻子以上血肉模糊,嘴還在,嘴唇上有個八字鬍,罵道:就你這熊樣子,還謀算預備旅!

  隊伍撤離時,把所有房間裡的屍體都拉出來,和院子裡那些爛肉疙瘤放在一起,就捆了七顆手榴彈在其中引爆,屍體全成了碎塊拋在空中,再像雨一樣落在臥倒在院外士兵的身上,有一顆眼珠子就在井宗秀的腳前,他踩了一下,想聽聽響聲,但沒有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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