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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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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菊人說:要殺姓阮的人是別人胡傳呢還是真有這事?井宗秀說,有這事。陸菊人說:那我給你提醒一句,這人命關天,可不敢任著氣頭了,你沒想想,才死了五十多人,現在又要死十七人,那渦鎮成了啥啦,屠宰坊也從來沒一次殺過這麼多豬和雞呀!井宗秀說:你知道阮上灶通敵的事吧,就是他通敵才死了預備旅五十多人的。陸菊人說:看,這真是做盆子罐子如果有一個縫兒,必將以後要漏水的!當初周主任看管阮氏族人,我就給他說這會把這些人推到阮天保那兒去,繩怕細處斷,果然就壞在阮上灶手裡。先頭是殺了阮天保父母,和阮天保結了死仇,看管了阮氏族人,逼得阮上灶通敵,現在再殺姓阮的十七人,這後果怎麼得了?!井宗秀說:事情已到這一步了,殺了他們,就一了百了。陸菊人說:這怎麼能了?殺一個人,這人父母兒女、兄弟相好,親戚朋友一大群就都結了死仇哩!井宗秀說:好了,這事咱不說了,到墳上替我也給楊伯磕幾個頭。騎上了馬,往街上去了。 陸菊人從來還沒有過給井宗秀說話他拂袖而去的,到了楊掌櫃的墳上,她說:爹,是不是我不該去找他?我是不懂預備旅的事?剩剩磕過了頭在墳前的地上拔捆仙草,抓住一根扯起一片,叫著說:娘,娘,拔這草編個花圈供墳上?陸菊人說:那草的名字不好。剩剩說:娘,娘,那邊長的什麼草?剩剩指著一種草,那草有一丈多高的莖,項部開著小白花,聚結著像個圓球,而莖根長著六七層肥厚闊大的葉。陸菊人說:鬼燈擎。剩剩說:是鬼在給爺爺和爹擎著燈嗎? 陸菊人說:是呀是呀,有燈你爺爺和爹就不摸黑了。給剩剩說完,她又看著墳頭,說:爹,我說話他不聽,你說我咋辦,管不了就不管了?她跪在那裡呆了很久,說:不管就不管了!起身就往回走。剩剩攆上來,說:娘,你不管我了?陸菊人說:又咋能不管啊! 剩剩說:那我要吃涼粉!進了鎮,陸菊人在涼粉店買了涼粉,叮嚀著吃完了就去茶行找你花生姨去。然後順街往南走,剩剩還在問:娘你到哪兒呢?她沒有回答,心裡說:墳裡的人不給我請主意,我找陳先生去。 安仁堂裡,陳先生給人治外傷,陸菊人一看,正是預備旅那四個光棍兵,鼻青臉腫,胳膊腿上流著血,有一個手裡還拿著一顆牙,說:先生,牙是不是骨頭?陳先生說:是骨頭。那兵說:好麼,你姓蔣的,把我打成骨折了?!陳先生說:姓蔣的不是打你,是打鬼的。那兵說:他就是打的我!陳先生說:鬼在你身上,他不打,你去陰婚去!那兵想了想,說:哦,哦,我才不陰婚呢。就笑了,另外的三個兵也笑了。陳先生把四個光棍兵送到了院門外,轉身回來,陸菊人說:你還送他們呀?陳先生說:要送的。陸菊人就說起預備旅抓了姓阮的十七人的事,問該不該殺。陳先生說:別人來問過我這話,你也來問我?人在這世上要瞭解自己的角色和現狀,我是個看病的,又是瞎子,我這裡不說別的,只說病。陸菊人一時倒詞噎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陳先生倒來了一杯茶,說:你喝。 陸菊人說:是不是我腦子也有病了,不該操這份心?陳先生說:人麼,你孝敬了你的父母,孝敬的不是我的父母,可我就敬重你,同樣,你不孝敬你的父母,不孝敬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我就鄙視你。陸菊人說:是呀,我是為預備旅著想哩,井宗秀又不聽我的,當然,他為啥要聽我的,我又不是預備旅的人。陳先生說:他不是讓你當總領嗎?陸菊人說:我只是經營茶,別的我不熟悉。 陳先生卻說:我跟我師父學醫的時候,我還是個小道士,我是把不熟悉的東西儘量地變成熟悉,把熟悉的東西不斷地重複,在重複中不斷體會道教的東西,然後把我最拿手的東西進行發揮。陸菊人說:你這話我記住了,我還要給花生說,讓她也記住。起身就要告辭。陳先生說:你不再坐啦?陸菊人說:你又不讓說別的。陳先生說:好。陸菊人出了堂門,才到院子裡,陳先生說:你把院子裡曬著的那些荊芥、半邊蓮和燈心草幫我放到臺階上,麻縣長說要來看些草木的,這多天了都沒過來。陸菊人在那裡站住了,突然說:我知道了。陳先生說:知道了好。 陸菊人回到了茶行,花生和剩剩在玩,陸菊人給化生嘰咕了一陣,兩人就包了幾封上等茶葉,和剩剩一塊去了縣政府。在縣政府門口喊王喜儒,王喜儒出來,陸菊人說井旅長讓來給麻吳長送茶葉,王唐儒帶著進去,陸菊人卻讓剩剩就待在門口,剩剩嘴噘臉吊,陸菊人說了句:聽話!陸菊人和花生見了麻縣長,送上茶葉,麻縣長就問了茶行的生意怎樣,又問起鎮上的情況,陸菊人就把預備旅要殺阮氏族人的前前後後講了一遍,請麻縣長出面制止,說:這事只有你現在能制止! 麻縣長說:這年月人活得不如草木,但人畢竟不是草木呀,你們婦道人家還有這般善良,實在令我感動。這事我壓根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得過且過,可現在我知道了,我心裡也放不下。能不能制止,我不敢保證,但我得去過問。陸菊人再沒多說,退出來,剩剩是在門口,卻在門口尿了一泡。陸菊人罵了幾句,用幹土撒了尿潰,花生說:姐,我又高看你呀!陸菊人說:咋啦?花生說:你竟然就直接說出請縣長制止的話。陸菊人說:和縣長不能拉家常,只有幾句話就得說明說透麼。你姐是不是變了?花生說:說話硬了。陸菊人笑了,說:我也覺得我說話不顧忌了,話硬其實不好。花生說:縣長會給他說嗎?陸菊人說:這我不知道。花生說:我看不一定說,說了他也不會聽。 兩人再沒說話,回到茶行,陸菊人卻說她想喝酒,關了門真的就喝起來。 喝了,陸菊人還說我現在能曉得楊鐘當年為啥要喝酒了,後來她自己就喝醉了。這一醉,第二天晌午都沒醒來。 麻縣長是當晚去見了外宗秀,他們說了很長的話,井宗秀同意不殺阮氏族人,卻堅決要把阮氏族人趕出渦鎮。第二天早晚,預備旅仍是一條繩拴了十七人,押著從一百三十廟出來到了中街往南遊街示眾。鎮上人全擠來觀看,指著,唾著,咒駡著他們罪該萬死。遊行示眾到柿子街口老皂角樹下,許多人提前往城南門口外河邊跑,要占個好位置了等著看把十七人投下渦潭。但是,遊行示眾到了城南門口,又遊行示眾著返回到城北門口。 出了城北門洞,一直過虎山灣,到了十八碌碡橋,押送的人群站定了,夜線子、陳來祥當著十七人的面殺了三隻狗,警告道:從今日起,渦鎮沒有了姓阮的,如果發現有進來的,見一個殺一個!十七個人便跪在橋上,眼淚汪汪地向著渦鎮方向磕頭,然後一個攙扶一個上了黑河岸。人群裡鞏百林突然喊了一聲:役西南!往西南,指的去四川的豐都,那裡是陰曹地府所在地,以前渦鎮人詛咒誰就是說:你往西南不!鞏百林這麼一喊,好多人都附和說:好!鞏百林就逞了能,竟順口編詞,他喊一句,眾人跟著喊一句:姓阮的,十七戶,往西南,去地府,這裡沒了你的土,渦鎮不是你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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