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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陸菊人說:我不要,要擺就給井旅長擺一個吧。寬展師父拿來了筆墨,一一在小木牌上寫名字,寫完了,陸菊人說:還有些人我不知道名字,但都是這幾年在渦鎮上死的,那咋寫,化如被壓在城牆裡的那兩個人,比如五雷手下的那些死了的土匪,比如在攻鎮時死的邢些保安,還有井旅長先前的媳婦,和冉雙全在一塊的那父女倆,被土匪害死的那幾個女的。寬展師父想了想,就在一個牌位上寫了:近三年來在渦鎮死去的眾亡靈。寫完了,牌位整齊地安放在了往生條案,宜展師父就在案前磕頭焚香。花生悄聲對陸菊人說:姐,以後我不在了,你要給我在這裡也立個牌位呀。陸菊人說:胡說哩,你年輕,我還指望你給我哩。花生說:咱誰也不給誰立,咱一塊活著。燒完了香,寬展師父從供案上取了兩支尺八,一支給了花生,自己先坐地吹奏,花生也坐下去吹奏。

  吹過尺八,陸菊人就給寬展師父講了那個女人的遭遇,她的意思是讓師父帶著劉媽和那女人一塊出鎮,如果北城門口有盤問,就說那女人的娘過世了,來請去吹尺八超度的。寬展師父當然樂意,四人就一塊到茶行,陸菊人請她們吃了飯,給那女人洗了頭,又換了她的一身舊衣,頭上包了塊白布。那女的趴下給陸菊人和花生磕頭,說:我還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哩。陸菊人說:你不要給我倆磕頭,也不要記我的名字,你給師父和劉媽磕頭,她們送你回去。那女人說聲:菩薩!頭在地上磕的咚咚響。

  寬展師父三人往北城門口走,在石牌樓前就碰見了井宗秀,井宗秀並沒在意,點了一下頭就匆匆過去。井宗秀從唐建墳上回來,一直不高興,覺得唐建死得窩囊,又可憐又生氣,而陸菊人數說他的話更覺得不舒服,像是石頭壓在心口上。王成進或許是做得過分,也不至於被說成土匪,何況從來都是納糧繳稅是難事,不強悍怎麼能收那麼多糧款?不當家不曉得當家的難,以前自己也是對官府強收糧款痛恨,可現在這麼多人要吃要喝,預備旅要壯大,渦鎮要擴建,一動彈就得有糧有錢啊!但井宗秀也是不滿著王成進,更不滿了陳來祥,就把這事說給了週一山。

  井宗秀在他的房子裡吸煙,一口煙噴出去,半空裡一堆撒得勻稱的煙絲,他還從來沒有噴出過這樣的煙團,那煙絲往下降,又覺得又是是麥秸倒了他一頭一臉。院子裡,陳來祥和馬岱、鞏百林、陸林喜喜哈哈,各自顯擺著自己團又挖苦著別的團,陳來祥就拿出了耳挖子,說:你有這個嗎?

  鞏百林林說:不就是個耳挖子麼。陳來祥說:我給你挖耳朵試試。陳來祥給鞏百林掏耳朵,這耳挖子確實不是一般的耳挖子,它是一根細銅絲做的,陳來祥扣著掌,懼慢地把耳挖子伸進去,手指在彈動,耳朵裡就有了一種細音,同時被搔得癢癢,十分舒服。鞏百林說:這狗日的受活麼!馬岱和陸林也要給他們掏耳朵,掏過了都說:比用女人好!

  陳來祥說:這是王團長教的,我們歇下來就享受哩。井宗秀出現在了房門,拿眼看著他們。鞏百林低聲說:旅長今日不高興?馬岱說:他平日英俊,生氣了臉比陸林臉還醜?!陳來祥說:旅長旅長,我來給你掏耳朵!井宗秀說:陳來祥,我讓你到四團,你就學會了這個?!陳來祥一下子瓷在那裡。鞏百林、馬岱、陸林見井宗秀生了氣,也都散了,陳來祥還站在那裡,說:旅長,這……井宗秀掉過頭就出了城隍院。週一山給陳來根招手,要陳來祥到他房子去。

  陳來祥去了,說:旅長咋當著這麼多人訓我?週一山說:你沒想旅長為啥叫你去四團?陳來祥說:當團副呀。週一山說:你給旅長彙報過四團的事嗎?陳來祥說:都是王團長彙報的。週一山說:王團長做了啥你都知道嗎?陳來祥說:啊?週一山說:王團長和旅長親還是你和旅長親?陳來祥說:難道?週一山說:你真辜負了旅長!陳來祥說:那……週一山說:你好好想著去。陳來祥蔫得像驢一樣,耷拉著腦袋就回宿舍睡了。這一天是休息日,他一直睡到天黑,沒有聽他打鼾,卻不起來吃飯。

  井宗秀出了城隍院,直接去王成進家,王成進和媳婦做的撈面,兩人吃得滿頭腳汗。王成進趕忙讓媳婦去撈一碗,井宗秀說:我也肚子饑了!端起碗就吃。吃到一半,磅底下全是肉塊子,說:你這生活不錯啊!王成進說:好久沒腥氣了,媳婦上午買了一斤肉。她老家咋有這習慣,肉塊子都要埋在碗底。井宗秀說:人家是待人實誠麼。吃完飯,王成進又取煙鍋子,但煙匣子裡沒了煙未,就再到屋外牆上卸晾著的煙葉串子,喊媳婦:你來給旅長揉些煙。媳婦出來,王成進悄聲說:他從沒到這裡來過,他咋來了?媳婦說:來看望你。王成進說:看望我?你沒看出他生氣嗎?媳婦說:笑笑的,撈面吃得滿嘴的辣子油。王成進說:肩定是為唐建死的事。就把柔出的煙未捧了一掏進到屋了,說:旅長,你吸點。今日安葬唐建,你去墳上了?井宗秀說:你咋知道我去了墳上?王成進說:你鞋上有泥麼。

  井宗秀說:別人都說你是個粗人,你心細得很麼。王成進說:嘿嘿要是心細就不會給唐建弄女人了。旅長,我以為是在給他做好事,誰知害了他,這唐建是啥命呀,還沒見過女人屄就死了!井宗秀沒接他的話,只是詢間納糧繳款的事。王成進心放下來,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報告著他們去了哪些村寨,哪些村寨納繳得好,哪些村寨還得再去,末了就信誓旦旦給井宗秀保證一定會完成任務!還說:現在兄弟們成家的少,如果在外地碰上未嫁的或寡婦的就多弄幾個回來。

  井宗秀就笑了,說:主要還是納糧繳款啊。王成進說:那當然,那當然。井宗秀說:陳來祥啥都好,就是有些憨,說話做事不大注意,你要好好領著他,出門在外,事不能做得過分,那不是他陳來祥,也不是你王成進,而是代表著預備旅哩,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別的事都少管,專心納糧款,如果哪一天打仗,打死了敵人,再說領他們女人的事。王成進說:明白,明白。井宗秀拍著王成進的肩膀,還抓著搖了搖。

  三天后,預備旅做了決定,幾個團的工作輪換著做,夜線子的二團負責起了納糧繳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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