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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第四十三章

  賬房從平原涇河畔的范家茶莊運回來第一批黑茶,渦鎮人喝了沒有不說好的,很快就銷售一空。第二批貨運來,陸菊人就批發到六個分店去,反饋回的也都大受歡迎。陸菊人也就下了決心,讓范家茶莊每年給渦鎮發來五百擔,同時,每次送茶的馱隊來,都給方瑞義捎些東西,要麼是褡褳或麻鞋,要麼是臘肉或豆腐乾,不值錢,但全是渦鎮的特產和工藝,意思陸菊人明白,方瑞義更明白。

  六個分店第一個月贏利幾乎是以往半年的總和,陸菊人就將一千大洋先交給了井宗秀,井宗秀十分高興,要請陸菊人和花生吃飯。飯訂在麻記火鍋店,井宗秀端酒敬陸菊人,一口一個夫人,說他沒有委託錯人,讓陸菊人當總領掌櫃是他除了建立預備旅外最可驕傲的事。陸菊人說:你別誇我,我只是進了黑茶,至於以後經營得好與不好,我也吃不准,這陣你誇我別掙不下錢了又該罵我和花生了。井宗秀說:你這話就說得自信啊!

  陸菊人說:沒牆還安個什麼窗子?這我得謝你的!井宗秀說:謝我?!陸菊人說:在外你是旅長,我是賣茶的,到這兒了,我是你嫂子,你是兄弟,那我問你,你嫂子待你親吧?井宗秀怔了一下,忙說:親啊,這我知道。花生在火鍋裡才夾出一片肉,肉就掉下去了。陸菊人說:這話我以前咋都不會說的,花生花生,把肉夾起來,你吃著肉姐給你說,一個人對一個人器重也好,喜歡也好,感到親了,自已就會發現自已的能力。花生說:嗯嗯。陸菊人就嘿嘿地笑了,說:我謝你讓我待你親,有時也想,我待你親什麼呢,其實我還是待我的想法親,在楊家十幾年了,我有一肚子想法,卻亂得像一團麻。現在我是把這團麻理順了,我才知道了我要什麼,什麼是能要來的,什麼是要不來的,也就理順了我該咋樣去和人打交道,咋樣去幹事。

  井宗秀認真地聽著,點了頭,說:你還記得我給你的那個銅鏡嗎?我後來倒越來越覺得你是我的銅鏡,它照出了我許多毛病。陸菊人說:哦,你有啥毛病?井宗秀說:我還是心小,自私,比如那麼多風言風語的傷害你,我都沒有出頭露面。陸菊人說:過後我也想了,沒有那些風言風語,我還沒機會看清我哩,也沒機會來經管茶行哩。井宗秀又端酒敬陸菊人,說:你有了自信,我也有了自信,等往後事情做大了,我要給你蓋個樓的,你活著就住在那兒,你死了那就是你的廟!陸菊人說:你不要許這鳥樣的願,我不要你蓋個什麼樓,今日花生也在這裡,叫就打開窗子說亮話,我盼你把旅裡的事鎮裡的事都辦差不多了,就該辦白己的婚事。一句話說得花生像個紅蛋柿,坐不住了,起身站起來,說:姐,姐。陸菊人說:這有啥的,你姐現在啥話都敢說了,咱把話挑明瞭,免得宗秀又找了女人。井宗秀哈哈地笑,說:我到哪兒找女人去,這一天忙得鬼吹火,哪還有那份心思?陸菊人說:你現在是一旅之長,大長官了,你不找,少不了別人會給你找的。

  井宗秀說:這事我只聽你的。陸菊人說:這就好麼,渦鎮我搭眼看了,還沒有誰強過花生的,就在這周遭七里八鎮的,花生也是萬里挑不出一個來的。花生,你給宗秀敬一杯酒啊!花生說:姐,我喝不了酒麼。陸菊人說:宗秀你瞧瞧,花生多老實!我去催催再加菜,喝不了酒,用茶敬呀,你這傻女子!她起身下樓,喊店小二再加一盤豬腦一盤豬血一盤豆腐皮。花生就紅著臉起身過來敬茶,茶不冒氣,涼了,轉身去爐子上取水壺,胳膊和腿竟配合不到一搭。添了熱茶雙手捧過來,瞧見井宗秀在一直看著她,頭就低下去,說:我敬你!井宗秀才要接,還沒接住,花生卻松了手,茶杯就掉下去,花生哎喲一聲,手在空中沒抓住杯子,腳本能地一擋,擋住了杯子掉下去沒摔破,茶水灑在地上,竟是一片子顆粒。井宗秀說:沒燙著吧?忙用毛巾替她擦鞋。陸菊人就進來了,羞得花生就到樓臺上去再不肯回來。

  陸菊人說:你動手動腳啦?井宗秀說:哪裡,她敬茶時茶倒在她身上,我遞毛巾讓她擦的。陸菊人說:茶怎麼能倒在她身上?!花生,花生!花生在樓臺上說:我晾晾衣服。陸菊人說:今日把話挑明瞭,我再給你說一句,花生是你的,但現在又不是你的,杯子要水暖了才去澀味的,等我好好調教,配得上你這個旅長了,我再給你送去。饃不吃在籠子裡放著,你明白吧。

  井宗秀笑著說:明白。

  三天后,井宗秀帶著杜魯成、週一山給陸菊人送來了一雙鞋,白布底,青布面,底兒上的針腳密匝,硬如鐵板,面兒上繡著暗紅色的花紋。陸菊人說:讓我轉交人的?她沒明說花生,井宗秀卻說:送你的,咱這兒講究給媒人買鞋麼。陸菊人說:我可不是要給你當個媒人!井宗秀說:這我知道,但花生畢竟是你提說的麼。陸菊人就大聲說:那好,我穿上了!穿上了正合腳,說:你咋還會買的?井宗秀說:我往你腳上看了一眼,就知道該買多大的。

  陸菊人很長時間就一直穿著這雙鞋,她覺得自己的個頭有些高了,連肩膀都寬了許多。這一日,從平原來的運茶馱隊到了,陸菊人去倉庫看卸貨,才走到東背街那個土場子上,天陰得實實的,一顆雨落在臉上,旁邊站著的一個女的就癡眼看她。這女的原是龍馬關保鏢崔天凱的女人,崔天凱在守鎮時死了,現在是苟發明的媳婦。陸菊人叫道:秋子,這天要下雨了吧?秋子還在看著陸菊人走路,說:啥,啊誰知道會不會下雨。陸菊人就想著真要下雨,這鞋就不能穿了,便拐進巷回家去換鞋。可換了舊鞋出來,天並沒有下雨,再路過那土場子,秋子卻拿了鋤頭在路上挖什麼。

  陸菊人覺得奇怪,說:好好的路你挖啥哩?秋子說:人都說你是金蟾托生的,走過的腳窩子裡都有金子哩。陸菊人說:這不是瞎扯嗎,你挖出金子啦?秋子說:我挖得不深。陸菊人有些生氣,說:那你好好挖,得挖六尺深!就走了。

  從此的日子裡,陸菊人做什麼事總是把花生叫在一起,她要花生給她做伴,卻總是把花生打扮得漂亮。花生給她頭上也插朵花,她不要,說:有你在,我就老了,我收拾乾淨就行了。花生身條子好,該瘦的地方都瘦,該胖的地方都胖,就是走路有些外八字。陸菊人說:你咋和井宗秀走勢一樣?男人外八字著好看,女人外八字就難看了,收腳,收腳!花生一被提醒,把腳往內收,可一上臺階下臺階,或者一坐下來,腳又成外八字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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