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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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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縣長倒笑了,說:茶也是草麼,仙草!井宗秀就叫陸菊人把茶拿過來,陸菊人卻在一邊和花生咬耳朵,說:草木還能寫書呀?花生說:縣長是不是太閑?聽到井宗秀的話,花生忙把茶交給陸菊人,陸菊人就拿茶罐給了縣長,縣長一揭開蓋看了,說:哦,這做成針形的好。井宗秀說:茶行的茶都是茶期派人到茶場了,特意讓那十八歲以下的女子,在腮面上搓成的。麻縣長說:是不是就派過這位小姐?井宗秀說:就是就是。麻縣長說:渦鎮還有這麼水靈的人!井宗秀就把陸菊人和花生介紹給了麻縣長。喊王喜儒,王喜儒進來,井宗秀說:你燒些水來,讓仁生給縣長泡泡咱們的茶。麻縣長卻說:你們來了,我倒要泡些我家鄉的茶給你們喝,喜儒,去把河心取的水拿來。 眾人說:哦,那好,品品縣長的茶,縣長也知道用河心水了!麻縣長果然就取出茶來,但那茶黑乎乎的,碎茶粗梗壓成的一塊磚形。陸菊人說:這是什麼茶?麻縣長說:黑茶。井宗秀叫道:黑茶?還有黑茶?!陸菊人近去聞了聞,並沒明顯的清香,麻縣長用茶刀在茶硯上撬一個角,卻見裡邊有星星點點的東西,陸菊人說:是不是發霉了?麻縣長說:這不是霉斑,是金花,你瞧瞧。他拿了茶磚對窗外的光,說:是不是閃爍一種金色?黑茶講究的就是其中有金花。 陸菊人也沒再說什麼,王喜儒提了火爐進來,當下就燒起河心水。水開了,麻縣長在茶磚上摳一撮在壺裡,開始加進開水泡。第一泡,湯水立即褐色,漂著亮氣,卻潑去了再泡,泡出的湯水倒入杯中,是琥珀色,隱約閃泛著一種金色光華。井宗秀說:這色澤好!自已先端了一杯,杜魯成、陸菊人、花生也都端起來,喝了一口,竟然是一種陳舊味道,面面相覲。杜魯成說:這茶是不是沒泡到?旅裡有個排長是甘肅人,他說他喝罐罐茶,做一個鐵皮壺放上過期的陳茶熬一個時辰,熬出了那麼一口黑汁,筷子一蘸能吊線兒,苦得像中藥。縣長是哪裡人? 麻縣長說:你說的是高原上人喝的茶,他們那兒不產茶,茶運過去時間太長茶就不新鮮了只能那樣喝,我是關中平原涇河畔人。你們再喝喝。各人便又喝了幾口,口感還是說不來,但麻縣長親手泡的茶總得喝完,沒想喝下一杯,香味則在滿口腔裡回蕩,後味悠長,喉胸通暢。井宗秀說:嘿,我都出汗了,這茶陳釅,能把人喝透麼!杜魯成、陸菊人、花生也都渾身發熱,臉上紅潤起來,說:是這樣,是這樣。 麻縣長說:知道這茶是大味了吧!你們喝慣了綠茶,初次喝這茶可能不適應,它是越喝越順口。綠茶不能久儲,黑茶卻是講究陳久,一年是茶兩年是藥,三年以後就該是寶了。它健胃消食,利腸通便,殺腥除膩,夏天破熱解瘴,冬天生津禦寒。《紅樓夢》裡有「該燜些黑茶喝」之句,知道《紅樓夢》嗎?蘇軾知道不,蘇軾說從來佳茗似佳人,他是以茶比美女,綠茶吧就像這位劉小姐,嬌嫩婉約,含羞恰人,黑茶就如這位猶抱琵琶半遮面又蘊含勃勃生機的總領掌櫃,洗盡鉛華卻歷經滄桑卓爾不群。 井宗秀拍手叫道:說得好,說得妙呀!花生早已滿面通紅手腳無措,陸菊人便笑著說:我有那麼老嗎?麻縣長說:哪裡哪裡,這是比喻。井宗秀和杜魯成就哈哈大笑,陸菊人覺得話說得那個了,忙躬身作禮,說:謝謝縣長誇獎。又拿了那塊茶磚仔細瞧看,說:世上還有這等茶既然是縣長老家產的,咱茶行也可以進些貨呀!麻縣長說:我正要給你們建議,你倒有了想法。我來秦嶺幾個縣了,一直還納悶,秦嶺裡怎麼就沒這種茶?你們茶行若要做這茶的生意,我可以介紹你們去進貨啊。 陸菊人說:縣長,你真能幫我們,你現在就寫一信,我讓人去涇河畔進貨。麻縣長高興,當下就取了筆墨寫起信來。井宗秀就問陸菊人:你腦子快,立馬就抓住商機?!陸菊人說:我覺得這黑茶在秦嶺裡有銷路。井宗秀說:我也覺得是,秦嶺裡茶行多,還真沒聽說過誰家賣過黑茶,以後銷路好了,咱們茶行不妨就專賣黑茶。真是天意,渦鎮什麼都是黑的,就該有黑茶! 陸菊人真的就派人出秦嶺去關中平原的涇河畔了,她選中了賬房和方瑞義,賬房是老賬房,為人精明穩重,方瑞義卻是原龍馬關分店掌櫃的兒子,方掌櫃去世後,陸菊人就把他們留在了茶行。選定了第三天后上路,但陸菊人偏要有風天,她有個感覺,認作有風著好,就一直捱到第五天。第五天的夜裡月亮有了暈,陸菊人就收拾了東西,翌日一早親自在茶行裡做了飯招呼賬房和方瑞義。陸菊人給賬房交代:縣長說涇河畔有數家茶莊,他的信是寫給范家茶莊的,但去了以後不一定就只去范家茶莊,而要把那土所有茶莊都一一考察,從茶的外形、葉底、發花、香氣、湯色、口感上對比審評,選出最好的一家簽約合同,可以給咱們常年供貨。交代完了,陸菊人給方瑞義說:你出去看看風來了沒?方瑞義一出門,說了一句樹梢子搖哩,風就灌了口,一嘴的沙子。回到屋,呸呸了幾下,說:真個有風了! 陸菊人笑了笑,卻說:你賬房伯簽約了合同就返回,你得想辦法留在那裡當夥計,好好學習從篩選、拼剁、比配、渥堆、炒作、烹汁、灌封、築制、發花、風乾、下架、檢驗一項一項工序。如果黑茶在秦嶺裡推銷開了,咱們也可以自己製作,你回來就是大師傅了。方瑞義沒想到會讓他去當夥計,說:那我去幾年呀,我得給我娘說說。陸菊人說:一年學會了一年回來,兩年學會了兩年回來,你娘我已經給她說好了,她會有人照看,我這裡月月給你工錢,一分不少給你娘的。方瑞義就給陸菊人磕頭,風把門窗已打得很響,房上的瓦也有了咯吱聲音。 陸菊人說:你起來,不要給我磕頭,要磕頭咱三個都去老皂角樹下磕。這次我走的險棋,渦鎮茶行的成敗都是咱三人的事,咱們讓老皂角樹知道,也讓老皂角樹保佑了咱。就取出一個褡褳給了賬房,取出一個背簍,背簍裡是一捆棉被,一些衣服草鞋和一隻碗,給方瑞義說:背簍你背上,裡面藏著百十個大洋,兩套衣服,一套新的一套爛的。出鎮到了龍馬關前,你們把衣服換上,新的是你賬房伯的,他是私塾先生,爛的你穿上,你不要和他一塊走,但也不能離開他,不遠不近,你是要飯的,明白吧?方瑞義說:我明白。三人出了門,風吹得塵土罩了天,街上人都抱頭鼠竄,有騎毛驢的,人和驢全斜著,而雞就滾蛋子。 到了老皂角樹下磕頭,陸菊人又給方瑞義說:我的話記住了?方瑞義說:放心,我會護好錢的,一路我們就走小路。陸菊人說:要走大路!大路上人多反倒安全。方瑞義說:沒事的,還真會有土匪啦?陸菊人說:世事這亂的光是土匪?心提起來,眼睛放活。方瑞義就又磕頭,說:神樹保我,不要遇到土匪,不要遇到那些當兵的,不要遇到刀客逛山還有遊擊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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