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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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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茶行在渦鎮上有一個總店,在老縣城,龍馬關,甚至方塌、三合、桑木各縣也都有分店,但陸菊人只經管茶行了十日,就出了兩樁大水,天一下子要塌了。總店管收貨發貨的夥計姓譚,此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但雙手能打算盤,更曆害的記性超強,凡是一年之中哪個分分店是盈餘還是虧損,鎮上人誰買了茶沒付錢,茶行又欠著誰的茶錢,他說出來和賬本上的記錄一模一樣。譚夥計一年前相中了鎮上糍粑店的女兒,常常給那女兒買絲綢絲線頭油胭脂,還送了一副銀鐲子。 陸菊人一來,先清理茶行的賬目姓譚的私吞了一筆貨款和那女兒私奔了。而不久,龍馬關分店的方掌櫃又突然死去。龍馬關分店在整個茶行裡經營最好,陸菊人是鞭打快牛,讓龍馬關分店再擴張,方掌櫃就收購了店鋪左鄰右舍的四間門面房,簽合約的當晚叫了一幫人喝酒慶賀,一直喝到五更,站起來還要去拿酒,一頭裁下去人就翻白眼沒了氣。接連出了兩樁大事,茶行裡一時混亂,茶作坊的領班姓殷,他和陸菊人沒怨沒仇,卻就是看不慣陸菊人,當方掌櫃的屍體從龍馬關搬回來,好多人哭鼻子流眼淚,他卻哼哼著冷笑。 旁邊人說:人都死了你還能笑出來?他說:女人陰氣重麼,尤其是寡婦。去搬屍的有蚯蚓,說:你說誰呢?殷領班壓根把蚯蚓沒拾在眼裡,繼續說:她命硬麼,自小就沒了娘,來楊家做童養嫁,還沒合房,婆婆就死了,接著好好的兒子傷殘,楊鐘才多大呀又身亡,尋誰當不了總領掌櫃偏讓她當?!蚯蚓站在了他面前,跳起來扇了他個嘴巴。殷領班挨了打,一腳把蚯蚓踢倒在地上,蚯蚓的頭上就出了血,蚯蚓打不過殷領班,但他爬起來,往殷領班身上撲,撲一下,被踹出去,再撲一下,還是被踢出去,血糊了蚯蚓的眼,還是往前撲。 夜線子正好過來,罵了一聲:打你娘個×哩!鎮住了殷領班和蚯蚓,但殷領班的話卻傳開來。嚼舌根的人多了,連夜線子也覺得殷領班說的還有道理,給杜魯成說:恐怕是不能讓女人當總領掌櫃的。杜魯成說:你也聽閒話啦?夜線子說:上次有人議論旅長和陸菊人好,我那時不信,這次他讓陸菊人當總領掌櫃,這還成真的啦?杜魯成說:別胡說!旅長和楊鐘是發小,會有啥事?姓殷的那是個小人!夜線子說:姓殷的是個小人,可何必讓陸菊人去當總領掌櫃啊。杜魯成說:週一山說她是金蟾麼。 夜線子說:金蟾?她是金蟾托生的?!杜魯成說:你把意見給旅長說。夜線子說:你都不去說,我也不說。 風言風語陸菊人當然也都知道,她沒有吭聲,亡羊補牢著,一方面直接辭退了姓殷的,制定了收貨發貨的規章制度,一方面自家壽材鋪出了一副棺,再給了二十塊銀元安葬了方掌櫃,還答應了方家的兒子也到茶行幹活。一連數日,忙著處理事情,人勞累得瘦了一圈,花生就陪著她,到飯時勸她吃飯,到睡時提醒她睡覺。而在街上了,總有人看見她們了就交頭接耳,花生便拿眼瞪那些人,又故意和陸菊人說這說那,不讓陸菊人再聽見,自己的臉倒陰著,顯得拉長了許多。陸菊人說:笑笑。花生說:你笑了,我再笑。陸菊人笑了,花生也就笑了,陸菊人便催花生回家歇去吧,別寸步不離,說:我也要回家洗個澡呀!支開了花生,陸菊人卻去了馬瞎子推拿店。 週一山沒事的時候常在推拿店,他已經上了癮,一天不推拿,就像感冒了一樣,渾身的難受。陸菊人一去,週一山還躺在床上,說:哎呦,你咋來的?陸菊人說:走來的。週一山就不推拿了,要馬瞎子避開,他說:旅長讓我去看你,我說不用去看,她會來找你或者我的,你真的就來了。陸菊人說:你說我是金蟾變的,有這話?週一山說:這話我是給旅長說過。陸菊人說:那你看看我是口裡吐金啦還是點石成金?我倒是去了沒幾天,姓譚的裹了五十個大洋跑了,方掌櫃又死了,光給他家安葬費就二十個大洋。週一山說:沒了百十個大洋都是小事,而要命的是人言可畏。陸菊人怔了一下,說:人都說你是奇人,你真的啥都知道。週一山說:你心裡肯定罵我是奸人呢。 陸菊人笑了一下,但她笑得像在哼,而且立即在說:我以為你和旅長都在這兒,他不在,那我就給你說吧,我是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才接手了這茶行,沒想到接連出事,也惹得人說三道四,我現在是拿著火把進山洞,一進洞火把就滅了,非常恐慌,非常害怕!花生勸我不幹這個總領掌櫃了,剩剩他爺也說還是回來經管壽材鋪吧,我是整夜整夜睡不著了,不知道我該怎麼做? 週一山說:你坐下,先喘喘氣,人一旦被恐懼控制了,就沒法冷靜下來想事和做事,但我相信你不會,能理出個頭緒的。你現在是來要看看我們的態度吧?想要的是繼續在茶行,並以此為預備旅和鎮上掙錢啊?!陸菊人說:這我是給旅長應承了的,可是……週一山說:先不要說可是,你告訴我,你對什麼充滿了熱勁?陸菊人說:我既然來茶行,就想幹出個名堂。週一山說:還有什麼讓你激動的事嗎? 陸菊人說:這倒沒有。週一山說:這就是麼,你是一個有承諾的人,你願意讓自己有自己想幹的事,你能證明自己是能幹成事的,你也就能充分運用自己做事有條理,還能與人打交道的本事,你是張開了翅膀只要別人說一聲飛你就飛了的人!週一山並不看陸菊人,抬著頭一直望著屋頂在說,好像屋頂有一本書,他在看著書上的文字在朗讀。陸菊人一時目瞪口呆了,說:你是在你做的夢境裡,還是學堂裡的先生授課?週一山的目光從屋頂移下來,盯著了陸菊人,說:你說呢?陸菊人也盯著週一山,突然站起來,說:我得走喀。轉身就走了。週一山沒有驚訝,也沒有相送,他在喊馬瞎子來繼續推拿。 陸菊人是在第二天約談辛四眼和來長計的。辛四眼是渦鎮茶行的掌櫃,來長計是茶作坊的掌櫃,談了三天,就把辛四眼辭退了,讓來長計通知六個分店的掌櫃三天后都回到渦鎮。來長計說有的分店太遠,派人去通知得走一天,來鎮上也得一天,山高水長的,往常開會都是限五天到的。 陸菊人說:往常是五天,我就要三天。結果桑木分店的掌櫃孫見山就沒有到。五個分店的掌櫃加上來長計都彙報各自的固定資產和流動資金,長雇的夥計數和臨時雇的夥計數,經營狀況,以及今年的增加收人的設想舉措。陸菊人都一一給予充分肯定,再就討論研究出了一系列章程規則和年終獎懲制度。到了第五天,孫見山才到,趕上陸菊人講話,陸菊人就承諾給各分店掌櫃年薪增加三十個大洋,而利潤超過往年一倍以上的,按比例在渦鎮買屋院。接著宣佈:來長計任桑木分店掌櫃,聞西坡任龍馬關分店掌櫃,麥溪分店掌櫃張天任和平川分店掌櫃王京平對調,崔濤任三合分店掌櫃,淩雲飛任茶作坊掌櫃。宣佈完畢,孫見山說:那我呢,我到總行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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