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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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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老魏頭一夜打更,把梆子已經揣進懷裡要回去睡覺,經過了劉老庚家的院外,看到了月季篷上有了那麼多的虎風蝶,甚至院牆的瓦樓土,門樓上也都是。老魏頭長這麼大,從未見過成群成片的虎鳳蝶,他驚訝不已,躡手躡腳走近去,害怕有響動使它們倏忽飛去。但虎鳳蝶沒有紛亂,都靜靜地在那裡,他看清了每只虎鳳蝶都是小兒手掌般大,身上密密披著黑色鱗片和細長的鱗毛,而雙翅則是黃色,上邊有著虎斑形狀的條紋。他拱了雙手要捉一隻,只怕弄不好傷著它的翅膀,或許傷不了翅膀又擔心有一層黃的頰色,就像花蕊的粉一樣掉下來。 老魏頭急於想把這奇觀告訴人,但這時天剛亮,鎮上人還都睡著,起早的只有跑操的預備旅。預備旅每天泛亮都要跑操的,他們從城隍院出發沿中街跑到縣政府門口,再繞東背街到北門口,再從北門口到西背街,然後由南門口返中街回城隍院。老魏頭聽了聽那尖銳的哨音,預備旅才從中街往南跑,他就遺憾地搖了搖頭,往巷口走去。沒想就碰著了陸菊人。 陸菊人早早起來要找花生給她幫忙做紙紮的,她仍穿著那件白長衫子,綰著個大的髮髻,問侯了老魏頭,老魏頭告訴了劉家月季篷上落滿了虎鳳蝶,陸菊人咦了一聲,說:是嗎?她獨自趕到劉家。院牆的瓦樓上,門樓上並沒有什麼虎鳳蝶,月季篷上也是沒有呀。叫開了院門,花生披頭散髮地出來,陸菊人說:咋沒梳頭?花生說:急著給你開門麼。陸菊人說:再急的事也得把自己收拾好,你是女人。花生就趕緊進屋取梳子梳了頭,還抹了油,出來,陸菊人站在月季篷下,她的白長衫子和月季一個顏色,好像是身上開滿了花。花生說:姐,你這衫子好看! 陸菊人說:月季篷上落了虎鳳蝶?花生說:什麼虎風蝶?陸菊人說:這老魏頭哄我。就問花生能幫她去做幾天紙紮的活嗎,說:我給你付工錢的。花生說:多少工錢?陸菊人說:如果按天算,一天給你七個錢,如果按件計,一個紙紮一個錢。花生說:一個紙紮我要一個銀元!說罷就笑,說:你給我付工錢呀,你這麼關心我拉扯我,我該給你的錢就海啦,我要你的啥錢?她看見了陸菊人頭上有了一根白髮,讓陸菊人不要動,就把那根白髮拔掉了。陸菊人說:這月初我就發現有白髮了,這錢是要給的,勞動了怎能不給,你就是不要,我也給你攢下,將來了都陪給你。花生說:將來了陪我啥呀?陸菊人說:陪嫁妝哩!花生頓時不輕狂了,臉色通紅,不言語了。陸菊人說:井旅長沒去過你家吧?花生說:人家咋能來我家。陸菊人說:那你再沒碰見過他? 花生說:做完那批軍服後,沒見過他。陸菊人說:也好,慢慢在家裡長,要開花就給咱開最豔的花。花生不知說什麼話了,哼哼唧唧地說:姐,姐。就拿出了昨晚上試穿的衣服,陸菊人卻嫌搭配不當,穿了淺色褲兒怎能再穿藍襖兒呢,應該換件白襖兒,鞋幫子又太深了。花生聽從她,便穿了件白襖兒和一雙單鞋,兩人說說笑笑往壽材鋪去。 從五道巷到壽材鋪要經過一塊菜地,原本這是一姓秦的門前的土場子,姓秦的在縣城奪槍的那一仗中受傷,後來死了,媳婦就改嫁離開鎮子,鎖了房,門前的土場子也被鄰居挖開種著白菜蘿蔔。兩人剛走過來,一群孩子在追打著一個人,是瘋了的那個兵,一邊跑著一邊往手裡的一個蘿蔔上吐唾沫,說:就不給你吃!陸菊人喊住了那些孩子,問幹啥哩打瘋子? 孩子們說瘋子在偷拔蘿蔔,他們說拔就拔吧,但要讓他們看他是怎麼尿的,可瘋子撥了蘿蔔卻不讓他們看怎麼尿,他們就追打著要奪下蘿蔔。陸菊人罵道:滾滾滾!把孩子們轟走了。但瘋子卻看見了花生,不跑了,嘿嘿地笑,要把啃了一半的蘿蔔用手擦了擦給花生吃。花生嚇得跑過來躲在陸菊人身後,陸菊人說:你把蘿蔔給我。瘋子說:我要給花生!陸菊人說:你也知道她叫花生?瘋子說:我知道。陸菊人就對花生說:不怕,他不是壞人,你把蘿蔔接了。花生把蘿蔔接了,瘋子就又嘿嘿地笑,陸菊人拉著花生就走,瘋子沒有追上來,身後還是嘿嘿地笑。 在壽材鋪裡,花生生火打糨糊,陸菊人就用竹眉子和蘆葦條紮架子,花生說:姐,那瘋子怪可憐的。陸菊人說:是可憐。花生說:聽說那三個兵槍斃了沒有埋,都讓野狗吃了?陸菊人半天沒說話,低頭紮了一個架子,又紮了一個架子。花生把打好的糖糊抹在白紙上糊在了架子上,兩人再沒作聲,陸菊人在紅紙黃紙綠紙上剪出了各種圖片,花生又把各種圖片粘上去,一件紮好的紙祭品基本就完成了。她們輪番地紮成一件又一件,開始研磨了各色顏料要在上面彩繪。陸菊人是不會畫那些花草人物,楊掌櫃又手抖得畫不了,陸菊人就只能畫些雲紋和水紋。花生見過陸菊人畫的雲紋和水紋,她取笑陸菊人畫成那樣她也是能畫的。 陸菊人就感歎鎮上能彩繪的只有井宗秀了,但他不可能再畫了,這手藝從此該絕啊。花生說:他能畫?陸菊人說:一百三十廟的殿梁都是他畫的。花生說:那是他面的?!陸菊人說:你以為呀,他要不當旅長就是個好畫匠。花生說:是不是?他……卻不說了,慌忙起身就到後院裡去。陸菊人低頭還在畫著,說:當然是他。一仄頭,花生的背影剛閃過後門框,而井宗秀卻從街上直腳走了過來,身後跟隨的是蚯蚓。 陸菊人趕緊站起來,抹了一下頭。井宗秀先問候:做紙紮呀!陸菊人說:正說著沒人能彩繪了,你就來了,真是的,說龜就來蛇!你今天不忙呀?井宗秀說:還不是忙著擴建門面房呀,路過這裡總要朝鋪子看一下,沒想這麼早你就做紙紮了,楊伯不是一直彩繪嗎?陸菊人說:人老了,手抖得幹不了細活,你別笑話我啊!井宗秀看著畫成的雲紋和水紋,說:畫得不錯麼!蚯蚓卻說:雲紋和水紋咋畫成一樣?井宗秀說:本來就一樣麼!我給你畫兩筆吧。 陸菊人說:那好那好。就喜道:花生,井旅長要畫紙紮哩,你拿個凳子來。井宗秀說:花生也在你這兒?花生就出來,臉紅撲撲的,給井宗秀拿了凳子過來,笑了一下,站在旁邊就不語了。井宗秀看著陸菊人畫好的紙紮,在上的是天的雲紋,在下的是地的水紋,他在水紋裡畫了一條頭朝右的魚,然後在右邊的地與天之間畫了條頭朝上的魚,又在雲紋裡畫了一隻頭朝左的鳥,隨後在右邊的天與地之間畫了只頭朝下的鳥。陸菊人就呀呀地叫起來,說:你是說水裡的魚在天上就是鳥,天上的鳥在水裡了就是魚?!井宗秀說:是哩,啥都是轉化的麼。花生也驚訝得眼睛放光,井宗秀一抬頭看見了,也愣了一下,花生就眉眼低下來。陸菊人說:花生,井旅長畫得好吧?花生說:好。蚯蚓卻突然說:旅長,王排長找你哩。井宗秀說:跑到這兒找我?王排長已經站在門外,井宗秀問啥事,王排長報告是北門口那兒抓佳了兩個要飯的,正在打哩,說要麼綁個石下沉河要麼打斷腿,他是看見井旅長到這裡來了,才過來請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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