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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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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來了後,花生說:姐今日抹了什麼胭脂粉,臉這麼紅潤的?陸菊人說:你一來,我還能紅潤個啥?兩人抱了磨棍推起了石磨,石磨的上扇和下扇咬噬著,磨頂上的苞圠不停地往下漏,磨盤上的糝子和麵粉就堆起來,發出呼呼嚕嚕的響。花生又說:姐,這石磨是一張口哩!陸菊人說:你咋能想到這?是口,其實是人的口,這張口把多少糧食都吃進去了。石磨並不甚重,推石磨卻永遠是原地轉圈兒,推著推著,倒搞不清是人推著石磨轉圈兒,還是石磨帶著人轉圈兒。花生突然就笑了,說:好像咱沒走多少路,可一圈一圈的,這磨一鬥苞圠,相當走到龍馬關了。陸菊人說:是哩,這就像過日子,一天一天我也就老了。花生說:姐才比我大幾歲呀,你要老了那我也老了。陸菊人說:你可不敢這麼想!你知道用牛推磨子為啥給牛要戴暗眼?花生說:怕牛發昏。陸菊人說:牛戴上暗眼不看了也就不暈了,你花朵兒還沒開哩,別也想不該你想的事。花生說:我是學你樣兒麼。陸菊人說:好,好,咱都不老! 兩人正笑著,蚯蚓又從巷裡跑來了,手裡拿著一包人參,問楊爺呢,這人參要給楊爺的。陸菊人說:你楊爺不在,楊爺也不要!蚯蚓說:旅長給的不要?!陸菊人說:誰是旅長?蚯蚓說:井旅長你不知道?預備團改成預備旅了,這是旅長要送六軍的軍長的,剩下一包,讓我拿來給楊爺補身子的。陸菊人停下腳步,石磨便不轉了,她說:預備團改成預備旅了?!蚯蚓把人參放在磨盤上就走了,陸菊人對花生說:團咋能成旅了?這蚯蚓胡說哩!但她不推石磨了,蹴下身捏了捏腳,說:真是胡說哩,啊,你楊伯在鋪子裡,讓我半晌午了把那邊小板櫃的鑰匙給他拿去,我咋就忘了!花生你歇一歇,我去鋪子很快就來的。說完就小跑著出了巷子。 陸菊人出了巷子,卻並沒有去壽材鋪,倒是急急要去陳皮匠家,想著預備團真是改成預備旅了,陳皮匠肯定是知道的。正走著,天上有一群白鳥排成人字形飛過,陸菊人要看是丹頂鶴還是黑頭鸛,腳卻踩著了一塊半截磚,半截磚跳起來碰了腳脖子,一下子疼得跌坐在地上。揉了揉,腳脖子沒有碰破,卻想:我這是咋啦,去問陳皮匠什麼呀?這才知道自已心裡仍是牽掛著預備團和井宗秀的!她耳臉迅速地燒了一下,忙站起來,踩了踩腳,沒事了,再拍打著身上的土,轉身又回來了。 六十九旅被收編後同馮玉祥原來的十二師合成西北第六軍,預備團更弦易主也姓馮不姓蔣了。來渦鎮救援的那個連沒有再走,多了些人數,多了些槍支彈藥,還有了一門山炮。預備團雖然還是預備,卻水漲船高,從此團變成旅。重新建制,井宗秀是旅長,杜魯成是參謀長,週一山是主任,除三個營升為團外,再增設一個第四營,因長由救援來的連長王成進擔任,而陳來祥則做團副。陳來祥不願意,擔心王成進是正規軍出身,又是南方人,難以適應。井宗秀說:你那角色非常重要,能適應要適應,不適應也要適應,你必須去,也只能你去,明白嗎?陳來祥不明白,但他畢竟聽井宗秀的,還是去做了團副。 西北軍官兵都是灰軍服,荷葉帽,腰繫皮帶,在胳膊上佩戴圓形藍底紅邊白字的臂章,預備團改為預備旅了仍黑衣黑褲黑鞋黑綁腿。六軍經過縣城時,軍長給麻縣長說召見一下預備旅的人,麻縣長連夜派人送信到渦鎮,第二天一早,井宗秀、杜魯成,週一山就趕到縣城,先去見了麻縣長,再由麻縣長領著去見軍長。但週一山說去兩個人就夠了,他找酒店訂下酒席,見過了軍長就和軍長、縣長一塊吃頓飯。 井宗秀覺得週一山不去也行,就讓酒席訂在一品香酒樓上,說:上次他阮天保沒吃喝成,咱美美來一頓!井宗秀和杜魯成見了麻縣長,麻縣長說六軍晚上就要開拔,他因要安排籌來的糧草,讓他們自己現在直接去。兩人又打問著去了軍部,竟也在原保安隊大院。軍長一見井宗秀、杜魯成的裝束,眉頭皺起來,說:這哪兒像西北軍啊!井宗秀以為會從此發軍餉,就報告著預備團的起根發苗,強調了現在的困難。沒想軍長卻說預備團的情況他大致知道,雖是六軍的預備旅了,以前怎麼著現在還怎麼著,軍餉自籌。井宗秀有些失望,說:那我們可換不了行頭。軍長便笑了笑,說:預備旅,預備麼,老鼠尾巴上的瘡呀!見過了軍長,杜魯成說:軍長的話啥意思?井宗秀說:老鼠尾巴上的瘡擠不出多少膿麼。杜魯成說:這壓根把咱們沒當一回事麼!叫咱們來就是認認臉?他娘的,把團變旅那不是把貓叫了個咪?!井宗秀卻說:叫個咪好啊,有這個咪更能逼鼠,趁勢發展壯大啊!兩人去請縣長吃飯,井宗秀說:別苦愁個臉,笑著!杜魯成就笑了一下,他一笑,臉越發像是個南瓜。 週一山在一品香酒樓訂了包間,又點了八個涼菜十二個熱菜,熱菜是四炒四煮四蒸。點畢,估摸井宗秀他們一時還來不了,就到街上去買紙煙,紙煙鋪子在縣城廣場邊,廣場上空空蕩蕩豎著一個旗杆,旋杆上沒有旗,旗杆下卻臥著兩隻狗。週一山買了紙煙白己先吸起一支,便見兩隻狗相對著汪汪叫,倒覺得有趣,待到後來叫聲平緩下來,你一句他一句像是在說話所著聽著竟聽出狗在說它們的過去,哀歎過去它們是山上的虎,現在卻成狗了。週一山笑了笑,不再理會,轉身回一品香酒樓,沒想一到酒樓門口,店小二便說客人已經到了,忙跑上二樓包間,果然井宗秀杜魯成正陪麻縣長喝茶說話。井宗秀把週一山介紹給縣長後,就訓週一山:你跑哪兒去了,也不接接縣長?週一山說他去買紙煙了,沒料到你們來得這麼快,便給麻縣長賠不是,再叫喊店家快上菜上酒。 麻縣長似乎沒有生氣,談興高漲,酒萊上桌了,還繼續說:諾大的秦嶺裡,土生土長的武裝是不少,可是能打著六軍旗號的只有你們頂備旅。井宗秀和杜魯成都在說著多虧縣長啊,站起來分別給麻縣長敬酒。麻縣長喝過幾盅酒,臉色通紅,說他不勝酒力,頭暈了,不能喝了。井宗秀還是把六盅酒合倒在一個碗裡,再給麻縣長添上一盅,說:我再敬你一盅,我喝這一碗!麻縣長就把那一盅喝了,扶著桌子坐下,卻手指了井宗秀,說:井宗秀你外表和內心不統一呀……手半天不放下來,井宗秀愣了一下,週一山忙過來倒茶,麻縣長打了個嗝兒,手放下來了,說:還有這麼好的酒量,海量麼!井宗秀就笑了,擺著手說不行。杜魯成已經喝得滿頭冒汗,腳底下拌開蒜,就說:宗秀能行哩,別看他長得白白淨淨,我和一山都沒胸毛,他倒有胸毛哩!週一山說:井旅長從來沒說過一句硬話,但從來沒辦過一件軟事啊,你選人真是選對了!麻縣長就說:唷,啊,是不是?!週一山說:杜參謀長,咱倆給麻縣長一塊敬敬。杜魯成說:敬,敬。提了一壺酒過來。 麻縣長說:我不能再喝了!杜魯成說:你不要喝,讓一山只給你添上,我也喝不了酒,沒有你就沒有預備團預備旅,你又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把這一壺酒喝了,讓我肚裡難受去,我才能表達我的心情麼!一仰頭,咕嘟把一壺酒喝了,眼睛就直起來。麻縣長舌頭開始發硬,說:豪氣,你們都豪氣!那我給你們說。說什麼,他卻一時說不上來,又打了個嗝兒,終於說:我說,平川縣現在沒了,保安隊,預備旅就該駐,駐紮到縣城來,來麼!杜魯成也說話不連貫了,說:到縣城?麻縣長說:到,到縣城來!杜魯成就叫道:宗秀,你聽到嗎,縣長說讓,讓咱到,縣城來!他就拍起手了,又對麻縣長說:這好啊縣長!渦鎮說是好,但水池淺,淺水池子灘,游不了龍麼。手一直在拍。週一山怔了一下,突然醒悟了剛才聽到的狗話,便走出包間了,叫道:旅長旅長,這酒沒有了,你來看再點些什麼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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