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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井宗秀已經幾天裡不舒服了,肚子脹得像鼓,想拉,又拉不出來。他在廁所裡吭哧了好久,勉強擠出指頭蛋大一疙瘩,掉在地上還跳哩。他就大聲喊蚯蜊。蚯蚓在城隍院外的街上站著,轉動著腦袋四處張望,旁人問:幹陪哩?蚯蚓說:等哩!又問:等團長聽?蚯蚓說:等軍火!城隍院有人喊:蚯蜊,蚯蚓,團長叫你哩!蚯蚓跑進來,才知道井宗秀在廁所,就站在廁所門口問是要出去買酒呀還是喝茶呀要燒水?井宗秀讓他去安仁堂叫陳先生來,蚯蚓說:你病啦?井宗秀不耐煩了,說:去叫人!蚯蚓跑走了,井宗秀還看著聳拉下的屎蛋兒,罵了一句:他娘的,我成羊啊?!

  蚯蚓去了安仁堂,陳先生卻去了楊家看望剩剩了。剩剩是躺了幾十天稍微能活動了,就在炕上待不住,爬下來扶著炕沿走,又叫嚷腿癢,拿手摳綁帶。陸菊人不讓他下炕更不准摳繃帶帶,他就哭,把鼻涕抹在杭頭上,又把炕頭撕開掏出蕎麥皮往炕上撒。楊鐘回來了,說:你下炕走過來。

  剩剩就下炕走了三步。楊鐘說:再走過來。剩剩又走過去三步。楊鐘說:還行,那就把繃帶夾板取掉吧。可過了一月,剩剩褲腿一個長一個短,走路一邊倒,陸菊人和楊鐘便背了剩剩去安仁堂,陳先生看了,說:左腿咋變成這樣了?陸菊人說:那咋辦呀!陳先生說:這得重新打斷了再接。楊鐘說:打斷?你再把腿打斷?!陳先生說:這我可做不了啊。楊鐘說:你治不了當初就不要治麼,現在長歪了你倒說做不了?!陳先生說:這也怪我,那時太著急。

  陸菊人說:這不能怪你,是繃帶夾板取得太早了。陳先生說:我做不了,但有人能做,只是他住得遠些。楊鐘說:是不是在安口?陳先生說:是呀,你知道?楊鐘沒回答,把剩剩抱走了。回到家,陸菊人嫌楊鐘不該那樣對待陳先生,楊鐘說:他既然做不了,我還和他有啥說的?!就告訴了那次在安口碰見的接骨郎中的事。兩人就商量帶剩剩去一趟安口,又擔心自己去郎中不肯見,得和週一山一塊去,或讓週一山寫一封信帶上。但很快,聽到阮天保截留了軍火,井宗秀,杜魯成、週一山又進了縣城,陸菊人就勸楊鐘暫不提去安口,孩兒的腿也不急十天半月的,過了這一段再說。

  蚯蚓終於把陳先生叫來了,井宗秀罵蚯蚓你咋不到天黑了再回來?

  陳先生便替蚯蚓圓場,說了他怎麼去了楊家看望剩剩的腿傷,又說了剩剩的腿怎麼長歪了需要打斷了重接。井宗秀說:咋能成這樣,烏屎屙到雞屎上了,事上加事!需要打斷重接就打斷重接,別讓孩子成了跛子!陳先生說:打斷重接我不行,這得去安口找莫郎中。井宗秀說:哦,莫郎中我知道。陳先生說:你認識這就好,這幾天讓把剩剩送去給治治。井宗秀說:不用去,把他請來不就得了,以後傷筋動骨的事少不了,讓他就留在預備團麼!陳先生就開始給北宗秀號脈,井宗秀說:他要來渦鎮了,不會搶了你的飯碗吧?陳先生說:他當軍醫啊?人不能見誰都服,但也不能誰都不服麼。你幹腸了,拉不來?井宗秀說:快把我憋死啦!陳先生說:頭沉得很?井宗秀說:像扣了個鐵帽子!陳先生說:耳內和耳後項側疼得手都不能摸?井宗秀說:我知道上火了,你給開些瀉藥。陳先生說:病在肝上,肝火旺,我用柴胡加山梔、川芎、丹皮。不能用瀉藥,瀉了傷身,開五服吧。

  井宗秀說:五服?陳先生說:最少五服,讓蚯蚓給你熬,他有時間。井宗秀說:他有時間煎,我沒時間喝麼。陳先生說:這你得喝!說完就和蚯蚓去安仁堂抓藥,蚯蚓還想尿一下,井宗秀說:速度!蚯蚓就夾著尿跟陳先生去了。

  這個晚上,井宗秀喝了藥,給院裡人說,他不吃飯了,也不喝水了,任何人都不要打攪他,就關起房門,側身躺在炕上吸煙。一盞菜油燈放在炕頭,旁邊靠一根劈柴,他是用小刀削劈柴,削下一薄片了,在燈上引火按在煙鍋子上,服著,腦子裡仍琢磨如何才能更好地把截留的軍火弄回來。煙是一鍋子接著一鍋子地吸,劈柴被削了一個凹槽,煙鍋子也燒得燙手。

  到了後半夜,肚子裡開始攪動,便似乎聽到誰在議論起他的每一種方案,閉住氣再聽,原來是自己肚子裡咕嚕咕嚕響,就無聲地笑了笑,再繼續吸煙,一時倒覺得他不是在吸煙,是他的五臟六腑卻在燃燒了往外冒煙,後來便連續地打嗝,放屁,肚子也松泛了許多。身子稍一舒服,瞌睡就來,又吸過了兩鍋子煙,自語道:該睡吧,睡吧。眼皮子一耷拉,煙鍋子從嘴上掉下來,撞著了劈柴,劈柴也倒了,發出叮噹一聲。這聲音他是聽到了,聽到了也就聽到了,眼皮子卻沉重得動不了而真的睡著了。睡著便有了夢,但他並不認為那就是夢,只是黃昏裡街上的雲卷起來,有白的,有紅的,也有黑的,碌碡一樣往前滾。無數的人便在雲裡往南行走,這些人他有認識的,更多不認識,但他知道這都是渦鎮以前的人和現在的人,似乎還有以後的人。

  那時候他意識到這該是歷史吧,那麼,裡邊會不會有他呢?行人都不說話,表情嚴肅,一個接一個地前去了,而跟著的就有了牛、驢、甚至樹木和房子,樹走著走著就葉落枝斷了,房子更是瓦解,是梁和柱跟著走。他終於看到了他自己,他在隊列中個頭並不高大,還算體面,有點羞澀。他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就看著它們走出了南城門口外,走到了渦潭。渦潭在旋轉,渦潭的中間就有了一個巨大的洞,洞竟然往上長,越長越高,口子越來趟大,把來的人,牛,驢,斷枝落葉和樑柱磚瓦都吸進了。可以說,不是吸進去的,是所有的東西自動跑進去的,他就聽到了它們在渦潭裡被攪拌著,發出叭叭的響,一切全成了碎屑泡沫。這叭叭響其實是燈盞裡的油幹了,燈芯像受傷的蟲子在掙扎,掙扎著就熄滅了。井宗秀終不知燈芯是幾時熄滅的,這如同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幾時進入夢境一樣。

  週一山住在院西頭那間屋裡,後窗外就是銀杏樹,這些天他都是早早睡了希望能做個夢,在夢裡獲得些對付阮天保的啟示,但幾乎就沒有了夢,即便影影綽綽有一些夢的片段,醒來又全然忘卻。醒來了常常是在後半夜,便聽到銀杏樹上有鳥的動靜,因為總有鳥在那裡,他差不多可以分辨出是烏鴉還是喜鵲,還是百舌、伏翼、鵪鶉,就再也睡不著,聽它們碎著嘴嘰喳或呢喃。這一夜醒來得更遲些,知道樹上是兩隻山鷓,一隻在發出滴溜聲,尾音上揚,一隻在發出哈撲聲,尾音下墜,聽著聽著,好像是在說著井宗秀和阮天保的名字。他激靈了一下,再聽,就嚇得額頭出了冷汗,同時又十分興趣,雙手卻攥緊了:鳥在爭辯著井宗秀和阮天保誰厲害,誰能成事。週一山就在那時腦子裡閃現了一個念頭,就起來披衣去了院後邊的營房裡,把夜線子叫醒。

  在營房門外的黑影處,週一山說:你知道阮家屋院嗎?夜線子說:大概知道方位。週一山說:不是大概,要準確是阮家屋院。夜線子說:唐景和李文成知道吧。週一山說:你帶上蚯蚓。夜線子說:啥事還不讓他們去?週一山說:去燒了阮家,把阮天保他爹他娘抓起來!夜線子說:啥時候?週一山說:現在就去。抓回來就押到一百三十廟裡的小屋裡嚴加看守。

  夜線子就進營房去選人,選了三個家都不在渦鎮上的,又把蚯蚓拉起來。

  蚯蚓睡得迷迷糊糊,說:我不尿。夜線子說:把嘴閉上,跟我走!一夥人就驚不作聲地走了。

  井宗秀起來的時候,太陽開始冒花,感覺神清氣爽了,佶服陳先生的藥好,也就想著去楊家看望剩剩。剛到了中街豆腐坊門口,鼻子嗆嗆的,便看見鎮南頭冒著一股黑煙,正疑惑誰家有了火災,斜對面的店鋪前一些人在嘁嘁啾啾說話,好像是在議論阮家的屋院被燒了,不知是不小心著了火還是被人放了火。一個就說:是預備團燒的。有人說:打嘴,這種事不敢胡說!預備團專門放了鞭炮,週一山還去阮家道喜哩,咋能是預備團?

  那人說:認識夜線子嗎,就是平日老眺著個眼,凶起來又睜得銅鈴大的夜線子,我看見他一條繩把阮天保他爺他娘拉走了的。井宗秀吃了一驚,要走近去問個究竟,那些人卻呼地散了。井宗秀還往冒黑點的地方張望,想著如果是預備團燒了,那一定是週一山幹的,頓時黑血就湧了頭,轉身回城隍院去。豆腐坊掌櫃卻出來問:井團長井團長,是阮天保在縣城犯了政府的事了嗎?他不是保安隊長嗎咋就抄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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