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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井宗秀說:花生沒娘了呀?花生早已是滿臉通紅,說:我娘去世得早。說完就含胸縮背站在那裡。陸菊人說:我現在是她的乾姐啦。用手輕輕拍了花生的腰花生的腰挺直了。井宗秀說:哦哦。陸菊人說:以後要有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的活了你就交給我這妹子。花生倒越發不會了說話,只是含笑。陸菊人又說:啊你有手槍了?井宗秀說:才有的。陸菊人說:那次保安隊長來,腰裡就別著手槍蠻威風的,你當團長了早也該別一把的。

  井宗秀說:這就是保安隊長的那把手槍。陸菊人說:是不是?井宗秀說:我不愛帶槍,楊鐘和冉雙全把它弄了來,杜魯成便非要我別上不可。陸菊人說:就是不用也得別上,這是個身份麼!你說是誰弄來的?井宗秀就把這手槍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陸菊人臉上越來越不是了顏色,說:他背著你又去賭了?你那小姨子死了?就死了?!突然一股子風,馬從巷子裡跑出來,四蹄刨地,大聲嘶叫,沒見蚯蚓跟著,馬背上也沒了剩剩,井宗秀啊了一下就過去攔馬竟然沒攔住,而緊接著蚯蚓背了剩剩也跑出了巷子,剩剩滿臉的血,哭叫得像殺豬。陸菊人忙問咋回事,蚯蚓說他牽馬到巷裡,剩剩不讓他牽,他松了手,馬走到巷那頭都沒事,可一出巷口,冷不丁躥出一條狗,馬一驚把剩剩撂了下來。井宗秀就罵蚯蚓,陸菊人說:這怪不了他。

  一邊把剩剩從蚯蚓背上抱下來,一邊說:不哭啦,不就是擦破皮麼。但剩剩一站在地上了又撲咚倒下去,一摸腿,又尖聲喊疼。花生忙揉搓,剩剩哭得更厲害,陸菊人說:不敢再揉,這是傷骨頭了。井宗秀抱了剩剩要去安仁堂,陸菊人不讓抱,說:你抱著不好。井宗秀說:我是他乾爹呀!抱抱了就跑,陸菊人和花生便跟在後邊。剩剩一直在哭,半路上花生去店鋪裡買了塊瓊鍋糖塞在嘴裡,他含著還在哭。

  安仁堂門前的婆羅樹開了花,像苜蓿一樣的也是紫花。有人來請陳先生出診,已經走到樹下了,陳先生又返回屋,說:這我不能去,剩剩來了。

  來人說:剩剩是誰?陳先生說:鎮上壽材銷楊掌櫃的孫子。來人說:沒誰來呀?陳先生說:你聽聲麼。來人聽不見有什麼聲。陳先生說你不急,趁剩剩來前我教你幾樣喝水的偏方,就教:秋器時的草頭上的水能消渴,柏葉上的水能明目。梅雨水可以洗掉癬疥,洗掉斑病。屋漏水有毒,但狗咬了一洗便愈。豬槽水治蝸蚣和蜘蛛咬。知道半天河水嗎,就是屋簷水,上天雨澤水是治療狂邪的良藥。正說著剩剩的哭聲果然就傳來了。

  陳先生說:流水不腐,但河河水善惡,前十天黑河岸構峪死了幾十頭牛,我去一問,數日前有雨,那是有蛇蟲之毒,牛飲其水所致。來人說:呀呀,你這是說我們峪的事嗎?我請你去一是峪裡也接連死了好多牲口,二是我爹我娘突然腳走不成路了。剩剩的哭聲已到了院。陳先生說:你家吃的什麼水?來人說:先前在村口泉裡挑,後來我從山窪裡引過來一條渠,吃的是渠水。井宗秀抱著剩剩進來了,屋裡人都站起來說:啊井團長!陳先生還在那兒坐著,說:井團長你尋地方坐。是咋個走不動?來人說:腳脖子軟。

  井宗秀說:陳先生,快給剩剩看看,他疼得受不了。陸菊人說:先生正忙的,讓先給別人看。你回去吧,看完了,我和花生背剩剩回去。井宗秀看了看陳先生,也就走了。剩剩還是哭。陳先生說:那我就不去了,你回去再不要牲口飲峪水,你家也不要吃那泉水了,泉水是陰水。剩剩剩剩,井團長都走了,你還哭給誰看撒嬌呀?剩剩就不哭了。陸菊人笑著說:還真是的!把剩剩抱過來,給陳先生說: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可能是腿上傷了骨頭。陳先生摸了摸腿,說:是骨折了。

  陸菊人說:要緊不要緊?陳先生說:這得給他接好了要靜靜躺在炕上。陸菊人說:這咋能靜靜躺?陳先生說:那就用夾板夾上。當下取了藥膏,綁帶,兩塊木板條,給剩剩說:你騎馬啦?剩剩說:騎了。陳先生說:那馬不是你騎的。剩剩說:我要騎。陳先生說:啊院子裡咋飛來個鴿子?剩剩扭頭往窗外看,陳先生突然一捏腿,剩剩啊地尖叫,陳先生說:好了,接上了!就開始塗藥膏,纏紗布,放木板條,用綁帶一層一層綁了,說:回去吧,以後要騎馬就騎你家的掃帚。

  楊鐘和冉雙全把槍上交給預備團,功是功,過是過,兩者一抵消,就沒有獎勵他們也沒有懲罰他們,但掐死了人,雖然是失了手,人畢竟死了,井宗秀責令他們去掩埋了屍體,回來就關了冉雙全三天禁閉。楊鐘到家看見剩剩的腿骨折了,說:這是報應呀!啪啪啪打自己臉。陸菊人坐在門樓上就看著他打,想著今日發生的事也是蹊蹺,貓怎麼一次兩次都不讓剩剩跟她哩?便抬頭看貓,貓又是在門樓瓦槽裡眼睛睜著一動不動,而楊鐘的半個臉被打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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