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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張栓勞說:你是收留了我,可你讓我喝油,差點把我喝死。周長安說:我讓你去買油,是你把半桶油灑了卻用水灌滿,那油吃不成了我才讓你喝的,那是教訓你。張栓勞說:你讓我喝了半盆子,我今日也讓你喝半盆子!就從周家端了半盆蓖麻油,竟用水燒煎,壓住周長安往口裡灌,還沒灌完,周長安就死了。等下午收屍時,油都透過肚皮滲出來。周長安一死,張栓勞真的就當了農民協會會長。此後,張栓勞表現非常積極,農會再分了另外三個富戶的田地、糧食和牲口。三分隊就開始聯絡周圍村子的窮人,也準備著新的農會的建立。

  周長安的兒子得知了老家的變故,大哭了一頓,用木頭刻了個他爹的人形,請和尚做焰口。他和縣保安隊長袁金輝是結拜兄弟,袁金輝在焰口做完後就帶保安隊來太峪村要剿滅三分隊。程國良得知消息,又聽老表說袁金輝是口鎮人,就設了空城計,只留下兩個人在村口的土圍牆上放槍,其餘人順村外的溝壕跑了一晌午趕去攻打口鎮,佔據了袁金輝的老家,殺了家裡老少五口,又放火燒了房子。待到保安隊在太峪村撲了個空,再趕往口鎮,三分隊早已跑得沒了蹤影。過了七天,三分隊又與四分隊聯合在土橋鎮打掉了土橋鎮十八家財東。

  那段日子,秦嶺區行政長官劉必達正好在桑木縣,遊擊隊接連在口鎮和土橋鎮取得勝利,劉必達大發雷霆,他親自撤了袁金輝的職,從秦嶺區調來一個科長,任命為保安隊長,一邊重新集合保安隊,一邊收買奸細企圖從內部瓦解遊擊隊。

  第一個被收買為奸細的是王三田,他在三分隊當一個班長,因為有了賊心,就越發殷勤,極力巴結程國良。程國良愛吃狗肉,凡到一地,王三田要想辦法逮條狗殺了,讓伙房裡燉了端給程國良。在攻打土橋鎮時有個叫馬謀子的保鏢逃脫,當有一天程國良接到情報,馬謀子的外甥女嫁給了范村,馬謀子可能去參加婚禮,他就帶了三分隊去抓馬謀子。一進範村口,沒想就碰上馬謀子,一陣亂槍將其打死,而婚宴上才酒菜上席,客人一哄而散,新郎新娘兩家人也都跑了。程國良哈哈大笑,說:這是給咱擺的慶功宴麼!必十人坐下來吃肉喝酒,王三田又在村裡逮了一條狗要殺,程國良說:你咋到哪兒都能找到狗?

  王三田說:不是我能找到狗,是哪兒的狗都在等著你。程園良又是哈哈大笑,拿了婚席上的紙煙就給隊員們散發。紙煙在縣城裡也是稀罕物,原本他全收了起來,一高興就說:都吸都吸,一人一根!散發到劉興漢那兒,卻不給劉興漢,說:偏不給你,讓你記個醒兒!原來劉興漢在攻打土橋鎮時不往前沖,抱著個肚子說疼,往後溜,有人就報告了程國良,程國良傳話:朝頭給一手榴彈!那個人就在劉興漢頭上用手榴彈砸了一下,砸昏了,等戰鬥結束後,劉興漢醒來,血把身子都糊了。人人都有紙煙吸了,劉興漢沒得到紙煙,就對程國良有了仇。

  王三田趁機和劉興漢親近,勸劉興漢別為一根紙煙記恨程國良。劉興漢說:他讓人用手榴彈砸我了個血頭羊我不恨他,可他這是讓我丟了臉,我就要恨他!王三田說:也是,土可殺不可辱!從此話說到一起,就成了死黨,又以金錢引誘,收買了呂永、連伯洛、程西民三人,悄然變節。

  到了春上三月,山就綠了,溝裡水也旺起來,開始跳躍滾雪,風一直在天上跑跑停停,時不時能看到有桃花在崖畔笑著,而山頂的雲濤卻像露頭的白熊呼嘯過來了,又若無其事地散去。井宗丞畢竟是學生出身,他還能欣賞這明媚的風光,蔡一風、李得顯、程國良、許文印全都嘴噘臉吊,因為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遊擊隊難以籌到糧食,兩頓飯改成了一頓飯,一頓飯也多是苞圠麵糊糊裡煮野菜,人都快瘦幹了,做夢也變成果子裡的蛀蟲。劉必達在六十九旅於秦嶺西南終於剿滅了刀客後,他趁機集結了幾個縣的保安隊再次圍攻遊擊隊,蔡一風就緊急通知各分隊在雲寺梁研究對策。

  最後決定三分隊重進太峪村,為了加強力量,四分隊也進去,二分隊繼續在雲寺梁,一分隊則在口鎮,土橋鎮一帶流動。這樣不至於被包圍,若敵人攻其一方,流動的一方能立即支援,而另一方又從敵人的後路夾攻。

  三分隊四分隊在太峪村嚴加防守,加緊備戰,農會就挨家挨戶搜騰糧食,連老鼠窟窿都尋遍了,還是沒東西給遊擊隊吃,就開始殺雞殺貓殺狗,後來把牛和驢也殺了。五月三十日,王三田一夥按事先約定,要在太峪村與連夜撲來的保安隊裡應外合,特意去站哨。雞叫兩遍後,許文印查哨走到村北口,見沒人,問:誰站哨?熊影裡王三田說:我在。許文印說:讓你站哨,你在那裡蹴著?王三田說:我剛才正拉肚子哩。許文印說:你在原地拉?

  王三田說:蹴在場邊,拉到下邊壕裡了。許文印說:沒事吧?王三田說:沒事,只是風大,吹得壕裡的蘆葦響。許文印站在塄邊往壕裡看,王三田一腳踹在許文印的腰裡,許文印就掉落壕裡,腰傷了爬不起來,被蘆葦裡跑出的一隊黑影俘虜。隨後,太峪村四個路口的哨兵全被殺死,劉興漢、連伯洛、呂永、程西民接應保安隊進村,到處搜捕。劉興漢帶路闖入村裡的關帝廟,于前院廈房外用矛戳傷並捕了披衣出來上廁所的呂風歧,接著在相鄰的廈房內捕了正光著身子在一個尿桶裡小便的王浪波、王廷碧四人,再到後殿裡捕程國良。

  程國良卻不在,只有方文強、千雙林、嚴老三還在睡著,聽見門環響,千雙林側頭見進來一夥人,問了一聲:誰?對方砍來一刀,千雙林當下腦袋沒了一半,方文強嚴老三嚇得再不動了。劉興漢問:程國良呢?嚴老三說:程隊長昨晚去了安家村,還沒回來。劉興漢說:什麼隊長,毬!保安繩綁了方文強、嚴老三。連伯洛又帶路去王家院,那裡有遊擊隊七八個人,程西民又帶路去磚瓦密,那裡有遊擊隊十多人,劉興漢、呂永又帶路往村小學校區,那裡有遊擊隊二十多個人。王家院的都被抓了,押著到了磚瓦窯,磚瓦窖裡抓了八個,逃脫了四個,這四個人都沒有槍,拿著刀一路跑一路喊:敵人來了!

  這時候天開始放亮,小學校的人剛起來,炊事員到校門外的井裡搖軲轆打水要做飯,聽見叫喊,忙跑進校拉響吊在樹上的鐘繩,隊員們還在取槍撥刀矛,校門外就響了槍聲。雙方打了一袋煙工夫,各死了幾人。後來校內靜下來,保安隊沖進去,見一夥人搭梯子翻牆要上房,又打下來三四個,別的就全逃跑了。再後來是保安隊三人五人一組,挨家挨戶搜查,到了一戶院子,院子很大,保安隊的問王三田:村裡還有這好的房子?王三田說:這原是周財東家的西院。沒想上房門裡就出來了張栓勞。張栓勞在睡夢裡聽見槍響,以為遊擊隊在訓練哩,又沉沉睡去,可槍聲很亂,覺得不像是在訓練射擊,就起來要出去看看。但他已經很講究了,出門必須要穿上得來的周長安的長袍馬褂,還要戴瓜皮帽子。一出門就見院子裡有了保安隊的人,知道事情壞了,跑是無法跑,就立著只是笑。保安隊說:屋裡有遊擊隊?張栓勞說:沒有呀。保安隊說:你是周財東?

  張栓勞說:啊,啊是。你們是來打遊擊隊的?我去看隔壁住的遊擊隊起來了沒。說著就要出院子。王三田說:他不是周財東,他是農會會長,周財東就是他殺的!張栓勞一下子跑到東邊廂房門口,門口正放著一把斧頭,拿起來了,罵道:我就是會長,周財東就是我殺的!保安隊圍上來,端著槍用刺刀戳他,他拿著斧頭亂砍,一時混亂,一個保安想沖進門裡,要從後面戳他,他一斧頭砍去,斧頭砍在了門框上拔不出來,七八柄刺刀同時就把他戳著頂在了牆上,就被戳死了。王三田說:不能讓他死了還穿這麼好的衣服!去摘了帽子,剝了長袍馬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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