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四七


  陳來祥說:我才不吃土豆焦糊湯!楊鐘就問那女人:做啥好吃的?女人說:炒漿水,燴面片吧。陳來祥說:有臘肉沒?女人說:沒臘肉。陳來祥說:殺個雞麼。女人說:養不成雞,這裡黃鼠狼子多。陳來祥說:深山肯定野雞多,也沒打過野雞?女人說:去年雨水多。這時候屋後的樹林子裡有鳥在噪,楊鐘往門外看了看,說:好,燴面片就燴面片,我們到河邊地裡摘幾個辣椒去。給陳來祥招手,陳來祥出來說:沒有肉了,吃燴面片一定得把辣椒放重。楊鐘卻說:咱趕快走!

  陳來祥說:不吃啦!你是看見那女人眼爛著頭髮沒梳?髒女人做的飯往往才香哩。楊鐘說:她男人看咱的眼光不對,以為咱帶著槍,他又出去了,後山的樹林子鳥聲亂著,多半是叫了人來要搶咱呀!陳來祥說:你不是說別人以為咱有槍就不敢惹咱嗎?楊鐘說:這社會有了槍就有吃有喝了,誰都想有個槍的。兩人順溝就跑,果然後邊就有了呐喊聲,忙藏在一塊大石頭後,看著七八個人拿著刀和繩索追來見沒人又返回去了,趕緊再跑,後半夜才到了口鎮。

  口鎮算不上是桑木縣的大鎮,但在庾山峪外,遠離縣城,方圓幾十里的山裡人都在那裡買賣,倒還顯得熱鬧繁華。兩人住在一個容棧裡,為了不讓懷疑帶的是槍,當著店家的面,把畫取出來,把畫筒扔掉,睡在床上了,陳來祥還在嘮叨多虧楊鐘讓及時離開,否則就遭殃了,卻又問:我問那女人有沒有打的野雞,她怎麼說去年雨水多,這啥意思?楊鐘說:野雞生蛋都在草窩裡,雨水多了把蛋沖了麼,即便有幼崽,幼崽也最怕雨嗆。所以哪一年雨水多了,第二年野雞就少。陳來祥說:還是你能。楊鐘說:那當然了!去給我要一盆熱水去,在家時你弟妹每晚燒水給我熱腳的,不燙腳我睡不成覺麼。陳來祥就去問店家要熱水。

  一覺睡到半晌午,楊鐘醒來,陳來樣卻坐在床邊,問:醒來早?陳來祥說:我沒睡,我怕都睡著了有人進來把咱搶了殺了。楊鐘說:你沒見我在門後放了銅臉盆嗎,誰要一推門銅臉盆就響了,咱還不會醒來?!兩人起來後,就到鎮街上去,街上人很多,陳來樣一見有人肩扛的木棍上挑著狐狸和獾,就上前翻動,能說出這狐獵的不是皮毛最好的時候,那獾是三年的還是五年的,楊鐘趁勢打問這附近有沒有遊擊隊。獵人說前年他打獵時見過,都是一些年輕娃娃,穿啥衣服的都有,黑的白的還有花褲子。上個月他們村一個富戶被搶了,是遊擊隊幹的,他聽說了還跑去看,但他只看到那富戶死在後門那兒,殺富戶的人沒看到。又問你家在哪兒,獵人說在留仙坪,離鎮不遠,六十里路。楊鐘就和陳來祥去吃飯,飯館裡買了一盤炒臘肉,一盤燒兔,一壺酒,六個蒸饃,說:咱不能虧嘴!吃結實了,到留仙坪去。

  去了留仙坪,竟沒找到一個村子,山是直上直下的高,頂上有黃羊,要數黃羊帽子就掉了。還往深處走,樹越來越多,並沒有黑松林,而栲樹檞樹?樹都是高大粗壯,通身鏽滿了苔蘚,枝股上又一嘟嚕一嘟嚕吊著藤蔓,顏色如煙熏過的黑,天就覺得不清亮。偶爾什麼地方突然便冒出一股子雲霧,雲霧卻白得生硬,好像要有妖魔鬼怪出來。陳來祥把鍾馗畫拿出來,說:要敬香著才顯靈的,這沒處掛麼,又沒帶香。

  楊鐘說:看我的!學羊叫著壯膽。楊鐘練輕功時以發聲聚力,也曾模仿過動物叫,他咩咩地學著羊叫了,山彎後卻出來了一隻狼。這狼像是反穿了皮襖,還擺著個大掃帚尾巴,把嘴紮進地裡嗚嗚叫。兩人嚇了一跳,楊鐘說:它說啥?陳來祥說:那是土聲,是叫狼群哩。楊鐘撒腿就跑,陳來祥說:不能跑,你一跑它隨屁股攆哩,你還會學老虎叫嗎,學老虎叫,用老虎鎮它!楊鐘就手裡握了塊石頭,口裡連續地發出虎的呼嘯。狼是站在那裡不動,後來就掉頭走了,兩人才松了一口氣,沒想就在遠處的林子裡竟又冒出一隻老虎來。陳來祥忙扯了楊鐘往一椎青岡樹上爬,那老虎也撲到了樹下,幸虧老虎不會爬樹,在樹下坐了一會才走的。老虎走路慢,皮顯得很松,像是披了件被單,楊鐘和陳來祥直待到老虎無影無蹤了溜下樹,才發現褲襠裡有了屎尿。

  回住到了口鎮,陳來祥罵獵人日弄了他們,要找著了打一頓,可幾天裡再沒碰見那獵人。早出曉歸,他們分別在口鎮四周的村寨裡打探消息,仍是沒點音信。陳來祥說:這是啥樣遊擊隊啊,鑽天入地啦!楊鐘說:咱應該再往偏遠的地方找。陳來祥說:偏遠的地方能有好日子過?楊鐘說:正是遊擊隊過的不是人的日子,我才替井宗秀尋他哥的。兩人就又住桑木縣和麥溪縣交界的紅崖鎮去。紅崖鎮他們誰也沒有去過,走了兩天,經過一個村時打問才走了一半路,而他們所帶的盤纏已花去多半,楊鐘提出把鍾馗畫賣了,陳來祥說:這是老魏頭的不能賣。錢少了,你買葷面吃我吃素面,你要吃素面了我就喝麵湯。晚上睡在一戶人家的柴屋裡,楊鐘一覺醒來,屋外有月亮,屋裡朦朦朧朧,陳來祥是把鍾馗畫掛在牆上,自個跪在畫前嘰嘰咕咕說話。

  楊鐘說:你幹啥哩叫我睡不好?陳來祥說:你睡,雞還沒叫哩,咱一路都不順當,我給鍾馗禱告禱告。楊鐘說:我也敬敬。就把房東給的那根蠟燭點了,端過來放在畫前,沒想伏下磕頭時,頭挨著蠟燭,把頭髮燎了一下,忙用手去摸頭髮,胳膊又撞了蠟燭,火倒向了畫,轟的一聲就燃了。兩人趕緊撲打,火卻燃上去引著了屋頂,屋頂是稻草苫的,頓時嗶嗶剝剝燒起來。火勢一大,兩人害怕了,大聲叫喊,房東和鄰居都跑來,柴屋整個都燒紅了,不可能再救,只能把被子褥子全拿出來用水浸濕,搭在上房檐上,以防火勢蔓延過去。楊鐘和陳來祥跑下給房東磕頭,房東氣急敗壞,讓人搜他們身,身上只有了兩個銀元,背簍裡就是些爛衣服和草鞋,就把銀元和背簍一塊拿走,又脫了他們外衣,各打了一頓轟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