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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楊鐘每天夜裡回來,陸菊人總要問預備團的事:今日操練了什麼,你們團長訓話了嗎,中午吃的啥飯,你遲到了沒有,和別人又吵嘴打架了?

  楊鐘說:我好著哩!就爬上了她身上。楊鐘折騰起來沒完沒了,陸菊人就再不出聲,卻推算著井宗秀應該比楊鐘大幾歲的,而井宗秀的媳婦死去兩年多了吧。預備團家在鎮上的人晚上都回家了,井宗秀是住在城隍院還是他的屋院,想喝一碗熱湯誰去燒呢,誰給鋪床暖被?有了這樣的想法,這想法就像飯一端上桌子飛來的蒼蠅,老趕不走,尤其楊鐘來要她的時候,她說:咋能天天來,沒夠數呀!楊鐘說:昨天吃了飯今天不是還要吃呀。她說:這會傷身子的。楊鐘說:我行。她說:你行,我不行。她把楊鐘掀下去了,黑夜裡睜大著眼睛,卻思謀起渦鎮有沒有個好姑娘呢?

  這一日,楊鐘又去操練,楊掌櫃還忙在鋪裡,陸菊人把麻絲拴在上房門環上用擰車子拐繩子,剩剩從街上玩回來了,喊著臉疼,陸菊人說:是不是和誰打架啦?剩剩說:風打我哩。過了一會又說:娘,流口水哩。陸菊人說:知道你又謀著吃呀!看著雞,下了蛋給你炒。剩剩就坐在院中的捶布石上看著上房臺階上的草筐,草筐裡臥著一隻母雞,臉憨得通紅。擰成了一條繩子,再擰第二條,剩割說:娘,誰扯我嘴哩。陸菊人說:院裡沒外人,誰能扯你嘴?!一看剩剩的臉,嘴是歪的,忙過去摸著,問疼不疼,剩剩說疼。陸菊人說:嘴歪成這樣,你咋不早說?剩剩說:我看不見嘴哩。陸菊人不擰繩子了,要用針挑兒子眉心放滴血,卻瞧看著兒子嘴越來越歪,背了就去安仁堂找陳先生。

  安仁堂裡還是很多病人,陳先生給白起正說著什麼,不說了,過來摸朱時茂剩剩的臉,說:遇到毒風,面癱了。嚇得陸菊人說:嚴重不嚴重?陳先生說:針紮來得快,也得紮十多次吧。陸菊人說:風裡還有毒?陳先生說:人身上都有毒哩,風沒毒?就給剩剩頭上、臉上紮上了十多根針,剩剩正好坐在一面鏡子前,說:我成刺蝟了?!陸菊人說:那是鏡子照的。把鏡子拿走了,再抱了他不讓動。

  陳先生繼續和白起說話,陳先生說:這五服藥先拿回去服,或許就好了,或許還不行,我再給你換方子。但我要給你說的是,不要一天到黑都想著我有胃病了,而要不斷地感謝胃,它出了那麼多血,現在還每天給你裝了飯呀菜呀消化著,你要給它說好話哩。白起說:我不知道怎麼就把人得罪了,就是沒參加預備團麼,好像我就不對了,丟臉了,活的不是人啦!

  陳先生說:風來了當然草木都搖的,驚蜇之後老虎豹子也動了,蒼蠅蚊子也出動了麼。我不管你參加不參加,你來我這兒就是病人,其實你這胃病就是你有了壓力而得下的。白起說:我為啥沒參加預備團,這裡邊有我的苦麼,事情複雜麼,你要不要聽我說。陳先生說:我不聽。世上的事看著是複雜,但無非是窮和富,善和惡,要講的道理也永遠就那麼多,一茬一茬人只是重新個說辭,變化個手段罷了。白起說:那我這壓力能過去嗎,明天的日子會順嗎?陳先生說:這我說不清,或許明天和今天一樣吧。人這一生都是昨天說過的話今天還說,今天有過的事明天還會再有,但我給你說,凡是遇到事,你沒有自己的主見了,大多數人幹啥你就幹啥,吃不了虧的。

  一個時辰後,剩剩頭上臉上的針被拔了,陸菊人向陳先生告辭,說:我走啦。陳先生說:走吧。背了兒子順著西背街往回走,還在想,這陳先生真是渦鎮上成了精的人,能看病還能說這麼多讓人開竅的話,只可惜自己就像是拿了碗在瀑布下接水,要麼能接那麼半碗,要麼一丁點也接不上。剩剩在背上,老往下墜,她就走一會兒,躬了身往上聳聳。一夥女子嘰嘰喳喳地從前邊跑了來,又聽嘰喳喳跑進三道巷裡去。她說:你沉得娘快背不動了!便覺得那些女子太咋呼,好像是一群鳥變的,配不上井宗秀的。這念頭一起,她就搖頭笑了:我這是咋啦,盡操些閒心,牽掛了人家出人頭地的當官,還要牽掛人家的婚姻?嘴上就出了聲:不管了!沒想剩剩在背上說:娘不管我了?她說:不是說你。剩剩說:那你管誰?她說:管這蜂。

  陸菊人說蜂是她看見了有幾隻蜂在他們頭上飛,還尋思:我今日頭上沒抹桂花油啊!越往前走,蜂更多起來,一反頭,旁邊的院牆頭上湧堆的薔薇開滿了花。陸菊人停下腳步往上看,一時倒覺得那密密實實的花全都在綻,綻得是那麼有力,似乎有著聲音,在錚錚嚓嚓地響。這時侯院門被拉開了,先伸出了一條腿,深藍色的寬褲管,一隻繡花鞋就落在臺階上,那麼一點,跟出個女子來。那女子跳出來時猛地看見了院門外有人,要收腳已來不及,身子一歪就撞在陸菊人的懷裡,剩剩從背上跌下來。女子趕忙抱起剩剩,嚇得臉色煞白,說:呀呀呀,跌疼了,疼得嘴歪了!

  陸菊人把剩剩又抱過來,在地上捏了一撮土放在頭上,說:沒事沒事。給女子說:孩兒面癱了,我背他看病才回來。女子還是手腳無措,說:我以為沒人的,就……陸菊人說:也是我嚇著了你。女子說:剩剩,來,讓我抱。再把剩剩抱了過去。陸菊人這才看清女子銀盆大臉,眼晴水汪汪的,左耳下長著一顆黑痣,她說:你也認得剩剩?女子說:認得,他整天在街巷裡玩的,都認得。伸手要給剩剩擦鼻涕,剩剩卻哧啷一聲把鼻涕吸進了。陸菊人說:哦,我剩剩是不是流鼻涕有名啦!就笑起來,盯著女子,說:這是劉老庚的家,你是他家的……女子說:我是他女兒。陸菊人說:你是劉老庚的女兒?!你娘下世的時候我見過你,也就剩剩這麼小,沒想長這麼大了,我怎麼就在這街上沒見過你?

  女子說:我一直在我姨家。陸菊人說:你爹咋能有你這麼俊的女兒啊,你叫啥名字?女子說:我叫花生。陸菊人說:定是從花裡生出來!又盯著女子看,忍不住在臉上摸了一下。花生一下子羞得臉紅,卻像剝了皮的熟雞蛋在胭脂盤裡滾過一樣,更顯得好看。

  回到家裡,陸菊人安頓著剩剩在炕上睡了,出來才要繼續擰繩子,卻見楊鐘從外邊進來,把鞋上的泥往門檻上蹭。她說:哪裡蹭不了在門檻上蹭?!想告訴說剩剩病了,但想著孩兒已經紮過針又睡著了,話到嘴邊又咽了。楊鐘不蹭了,在臺階上坐了,說:還有雞蛋沒,給我炒一盤去!陸菊人說:就那幾顆了,給剩剩的。楊鐘說:沒菜,那我咋喝酒?陸菊人說:這半晌午喝的啥子酒!楊鐘說:不給我吃雞蛋了我吃鳥蛋!搭了梯子要在屋簷下掏鳥窩。陸菊人看著楊鐘爬上了梯子,就怕梯子溜動,過去幫著扶了,說:你嘴就想饞啊!哎,哎,我問你個話,西背街劉老庚成年進山割漆哩,他家竟能養得薔薇爬了一院牆。

  楊鐘說:他家是花好。陸菊人說:他女兒那麼大了,長得有紅是白的。楊鐘說:是長得好。陸菊人說:你和劉老庚熟?楊鐘說:他是個一錐子紮不出個屁的人,我跟他熟?!陸菊人說:怎醜的人卻生了個俏女兒!楊鐘說:誰知道是不是他的種。陸菊人說:你信嘴胡說!哎,今天咋回來這麼早?楊鐘說:阮天保狗日的先前愛糟踐我,現在還是尋我的茬,河灘裡稀泥糊湯的他讓我往前爬,爬他娘個逼哩!

  陸菊人說:你是不是又不幹了?楊鐘說:我不受他的氣!陸菊人就不扶梯子了,喊:爹!爹!楊鐘說:爹在鋪子裡。陸菊人說:你就這樣沒出息啊,甭說讓你去幫井宗秀,想著你是個蛤蟆蝌蚪就跟著魚去遊吧,就這你也不行?!氣得坐到了臥屋裡去。楊鐘還在簷下掏鳥竇,掏了一個沒有鳥蛋,再掏一個還是沒有鳥蛋,說:跟魚游,遊得尾巴掉了還不是個蛤蟆?還吭吭地笑,突然哎呦一聲,院子裡有了脆響。陸菊人跑出來,楊鐘還在梯子上,他是掏出了一條蛇掉在地上。陸菊人站住了,靠在門扇上再沒有理會。

  鳥蛋到底沒掏到,楊鐘也就沒有喝酒,到了太陽光從屋簷上跌下來一尺了,佶摸爹該回來吃飯呀,爹知道他不在了預備團肯定又是一頓數落,乾脆到街上逛去了。走到三岔巷口,正不知往老皂角樹下去還是進巷去轉轉,蚯蚓提了個炒麵口袋,邊走一邊抓著炒麵往嘴裡塞,鼻子上都是白的。楊鐘一把扯住,說:去借個火,我吸煙呀!蚯蚓卻翻白眼,說:快拍拍我後背。楊鐘說:噎死你!拍了三下,蚯蚓喉嚨通了,才說:你說啥?楊鐘說:我吸煙呀沒火!蚯蚓說:我餓得很,才在我叔的店裡要些炒麵。楊鐘說:你幹哈去了餓?蚯蚓說:一大早我跟團長到紙坊溝他爹墳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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