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五雷當天下午便帶了兩個護兵去了孟家莊。這岳丈聽說五雷來了,把小女兒臉用灰抹黑,藏在另一家柴樓上,五雷端著槍在孟家要人:我的新娘子呢?!孟老漢回話小女兒到三合縣她姨家去了,小嬈子卻洗了臉回到家來,五雷就把小姨子帶回了廟裡。 五雷有了自己的女人,弄了一堆酒肉在屋裡,三天兩夜不出門,一會叫著她的名,一會又叫著她姐的名,他分不清,亂叫著。等終於開門山來了,女人扶著牆走,他給護兵說:得給我尋些驢鞭燉燉,屄得都沒了麼!王魁卻來找井宗秀,把刀子忽地紮在桌子上,問井宗秀咋回事,是戲弄他嗎?井宗秀把刀子按倒在桌子上,解釋他是去孟家莊要接小姨子來鎮上與二架杆見面的,走到北城門洞那兒不巧就碰著了大架杆,大架杆問幹啥去,他如實說的,大架杆說大麥先熟還是小麥先熟,就跟著也去了孟家莊呀。王魁說:那是我的媳婦啊!井宗秀說:都怪我說了實話,我只說你們是兄弟,誰知道他就把人搶了。王魁說:你能幹個逼!而以後再來,就認為井宗秀欠了他,要吃要喝,吃喝完了還要拿走幾包大煙土,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 井宗秀並不在乎王魁的要挾,甚至王魁幾天沒有來,他倒去找了他喝酒,那是一個皮球,要使皮球能彈跳,就得不斷地給充些氣啊。井宗秀把洗過的衣服晾在大門外的繩上了,站在那裡看著街巷,遠處的樹都是籠著一團綠氣,但他知道那些樹還並沒有爆出葉芽。而在白河黑河岸上種地的,有人扛著犁拉著牛,是立春了,要開第一犁的,他們經過時,說:井掌櫃,天陰著你晾衣服,在等太陽呢?井宗秀回過神來,說:哦,等風哩。說過了,井宗秀也覺得自己有些好笑,就笑了一下,春耕的人走過去了,他也想著去鎮外踏踏春吧,就去了老宅屋要牽馬。 走在了街上,還沒到老皂角樹下,井宗秀總覺得身後有腳步尾隨,他走慢,腳步就慢,他走快,腳步也快,回頭一看是鄭家的小兒子蚯蚓。蚯蚓一頭的毛亂奓,像是個刺蝟,臉色猩紅,手裡提了只田鼠。井宗秀說:在哪兒逮的?蚯蚓說:暖風一吹,田鼠就從地裡跑出來了,多得很!井宗秀說:你這個蚯蚓也拱土了?!跟著我幹啥?蚯蚓說:我學你走路哩。井宗秀說:滾!把蚯蚓轟走了。而這時一隻貓從巷子裡跑出來,是黑貓,黑得油光烏亮的,跑出來了卻又在當街臥下,回頭往來路看。井宗秀怔了一下,也就站住了,立在那裡笑笑著。果然,一陣吱扭響,陸菊人從巷口推出了一輛木獨輪車。 陸菊人是滿頭的汗,她在出巷口的瞬間裡看到了井宗秀,忙一隻手把撲撒在臉上的一掇頭髮往耳後另,車子就向左邊傾斜,趕緊雙手扼住車把,用力著,腰身就擰成了半弓狀。井宗秀跑過去技穩了車子,陸菊人已臉色通紅,不好意思,說:啊瞧我這本事!井宗秀說:這路不平。楊鐘呢,咋你推車子?陸菊人說:這我能幹得了,去葛家米行貸了些米。井宗秀說:你家還貸米?陸菊人說:這幾年鋪的生意一直不好,這一到春上,一頓就緊巴一頓了。 井宗秀說:那給我說一聲呀!明日我讓人送去幾鬥麥吧。陸菊人說:千萬別送,老掌櫃的好面子,他才不讓人知道他把日子過爛了。推了車子要走,卻又停下,說:你還住在那屋院?井宗秀說:還住那。陸菊人說:我聽楊鐘說,陳來祥給你拿去的鍾馗像,你也不掛?井宗秀說:我就是鍾馗,看他有多少鬼哩!陸菊人說:這倒也是。推車子走了,貓又先跑在了前頭。 井宗秀還在那裡站了許久,才繼續往前走,不停地碰見著熟人,有說並掌櫃你好,多日不見人倒白胖了,有說井掌櫃呀,生意是要做,但更要顧身子呀,怎麼就瘦了?井宗秀一一點頭,打著哈哈,又覺得身後有尾隨的腳步,還是他停腳步停,他快腳步快,就不走了,說:你是我的尾巴啊?!蚯蚓說:我學你走路哩。井宗秀說:你不會走路呀學我?蚯蚓說:你走路沉,手在身後甩哩。井宗秀再不理他,也不去了老宅屋,要回去,他甩著胳腰在前邊走,蚯蚓也甩著胳膊在後邊走。走到家了,蚯蚓竟也跟著進了家。 井宗秀說:喜歡跟著我?蚯蚓說:喜歡。井宗秀說:我讓你幹啥你幹啥? 蚯蚓說:幹啥?井宗秀說:把我這腳上鞋脫了,再去那臺階上把那雙鞋拿來給我穿上。蚯蚓真的就把井宗秀腳上的鞋脫了,取了另一雙鞋換上。 井宗秀說:去平了那個花壇子!蚯蚓說:不要花壇子啦?井宗秀說:不要! 連續三天,井宗秀把花壇子平了,用石夯捶地,蚯蚓也都來。捶過的地上安了土地神石像,石像下埋著瓦罐,裝了大麥、小麥、稻子、穀子和黃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