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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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良說:以為他是來叫援兵的。快走!農民也不要鐝頭了,兩人返回糧秣局,許文印他們已打開了糧倉。井宗丞一隊順利攻入了天主堂,起獲了三個大木頭箱。打開看了,全是金銀珠寶,又上了鎖抬出來,要捉神父,沒想到神父爬上樓頂往下撒銀元,農民見銀元叮叮噹當從天落下,一時胡忙搶拾,神父趁機騎馬逃跑了。井宗丞氣得大罵,命令把搶拾的銀元都扔了,農民說:錢不咬手麼,讓我們拿了又不誤事。井宗丞說:洋鬼子跑了還沒誤事?!農民說:你再說殺誰,我們就殺誰!井宗丞就說去三個人堵神父,其餘的人拿著三個木頭箱子跟我去縣政府!縣政府是城中的一座二層樓,去了後,一幫職員正被押了出來,李得旺指揮著焚毀糧冊和檔案,手裡拿了一枚印章問井宗丞這東西咱要不要?井宗丞說:咱要這幹啥?李得旺就把印章摔碎在石頭上,說縣政府的主任殺了,管賬的殺了,一科二科三科的科長,還有一個收發員都殺了,縣長沒抓住,說是前日帶了秘書去了秦嶺專署沒回來。兩人遺憾地罵了幾句,帶人去搗毀縣監獄,看守長企圖阻止,被亂刀剁死,救出了十八個反抗繳納糧款的農民,釋放了全部犯人。 蔡一風指揮著把繳獲的糧食財物都集中到一起後,此時已是早晨,太陽從城外的東梁上冒出來,城裡的市民出來看熱鬧,就站在街兩邊搖著旗子又放鞭炮。蔡一風說:縣城裡的人覺悟高啊!程國良說:我就看不起縣城人,他們才虛偽油滑哩。前年六十九旅捉了刀客一個頭目在這裡遊街示眾,他們就搖旗子放鞭炮。去年我的前任王伯棟同志被保安隊抓去槍決,他們也是搖旗放鞭炮哩。蔡一風說:哦。兩人正說著,一個穿長袍馬褂的人就走過來說:二位誰是蔡隊長?榮一風說:啥事?那人說:你就是蔡隊長啊,我要送給你一張畫。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展開了畫著一隻鷹和一隻熊。蔡一風說:唯意思?那人說:有鷹有熊,你是英雄!蔡一風說:你是幹啥的?那人說:我是畫家,你問問城裡,任何人,沒有不知道我的。蔡一風說:是不是誰進城了,你都送這樣的畫?那人說:給別人的畫得小,給你畫得大! 縣長李克服其實那晚就在縣政府,當李得旺帶人在門前開了火,他就從後門逃走,出了縣城,躲進一個農戶家。那農戶讓他把制服脫了,禮帽摘了,換上一身粗布對襟襖,還給了三個饅頭,讓他往北原跑。李克服不脫行頭,想著自己就任時間短,和群眾未曾結仇,遂又返回城裡找到蔡一風。 蔡一風就讓人把他監管起來。第三天,在縣城東門外的騾馬市上召開鬥爭李克服的群眾大會,並準備鬥爭會後將其公開處決。大會由程國良主持,李克服被押上臺,沒有了禮帽,換上了白紙糊的高帽筒,高帽筒糊得大,戴不穩,井宗丞用鐵絲拴了再勒在李克服的下巴上。李克服說:你是不是叫井宗丞,你上學的平川縣中校長是我的同學。井宗丞說:他是他,你是你,別拉扯!把李克服的眼鏡拽下來拿腳踩了。檯子下口號連天價吼:推翻反動政權!打倒李克服!李克服沒了眼鏡,看哪都模糊,已沒有正常言語了,只是不停重複:大夥聽我說,大夥聽我說。因為事前未做充分的思想工作,現場群眾對是否殺李克服意見分歧大,相當一部分群眾,尤其老年人覺得李克服劣跡不多,曾釋放過欠糧入獄的農民,又是逃跑了還自動回來的,罪不應誅。蔡一風和程國良就同意暫時把李克服安置在縣城天佑德商號裡。 又過了一夜,得到消息,方塌縣和三合縣的保安隊聯合了要來麥溪縣血洗暴動力量,蔡一風一方面派李得旺去三合縣偵察敵情,一方面派井宗丞帶一百人到城南米家坡埋伏,阻擊來敵。程國良問:李克服咋辦?蔡一風說:現在是累贅,將來是後患。許文印七人便急速趕往天佑德商號。李克股正在廚房煎荷包蛋,見商號夥計跑進來,問咋回事,夥計說:有人要來殺你。李克服說:我信錯人了。許文印已進了門,荷包蛋還沒煮好,李克服指著凳子說:你先歇下,讓找吃了再殺。吃畢了,又要求穿好制服,戴上禮帽,坐在那裡了,說:從後心打,不要打頭。許文印的子彈就沒有打頭。 麥溪縣暴動的消息傳來,五雷倒受了刺激,在後院裡和井宗秀喝酒,喝得滿臉醬紅了,突然拍著櫃子說:日他娘的,我還得人多槍多啊,有一日也殺個縣長!井宗秀媳婦拿來了柿餅,又拿了核桃在上房門口砸,柿餅裡夾上核桃仁下酒是最好吃的,她正砸著一個核桃,聽了五雷的話,核桃一滑,錘子把手砸了,就哎呦一聲。井宗秀說:喊?叫你砸個核桃就能把手砸了?五雷不拍桌子了,半個身子卻從桌面上俯過來,說:井宗秀,你有事瞞著我! 井宗秀說:沒啊!五雷說:我昨日才聽說了,遊擊隊的二分隊長是你哥,一母同胞的親哥?井宗秀就哭起來,說:你不說我倒把這個哥忘了麼,他比我大得多,又一直在縣城讀書,我們誰不黏誰。五雷說:聽說他彈無虛發,百步穿楊,你怎麼就不玩槍?井宗秀說:各是各的心性,他愛武,我就文著,做我的畫匠。喝,咱兩個喝美。再拿一壇酒來!我們還要喝呀,喝……他給媳婦喊著,就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窗子前,一手捂著嘴一手竟在窗子上摸,摸呀摸。五零說:你文著?這年代文算個!你這幹啥?井宗秀說:門呢,門呢,我吐呀,吐……五雷說:門在左邊。井宗秀彎腰到左邊,推開了門就咯哇一聲,媳婦忙幫他捶背,說:你吐,你吐。井宗秀把手指在喉嚨裡摳了一下,真的就吐出了一堆。五雷哈哈地笑,說:井宗秀,你真沒彩,一罎子酒就把你喝成這熊樣了! 這頓酒就這樣散的場。井宗秀一扶回到前院,就撲遝在床上了。屋簷下的天窗裡,太陽進來一道光,斜斜地照在床頭,像個白柱子要頂住了他,他挪了下身子,卻發現那白柱子裡有了那麼多的小東西,全都活活地動。 他說:天黑了?媳婦說:天黑還有這光杜子?!他的舌頭已經發硬,說:這柱子能爬上去嗎?媳婦說:喝的不多呀,你就醉了?井宗秀說:醉了。媳婦說:能說白己醉了的都還沒醉。井宗秀沒再言語,竟就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井宗秀又醒了,人已經睡在被窩裡,是媳婦在揉搓著他那根東西。他說:睡覺。媳婦只是不聽,還揉搓,他就完全醒了,說:它起來了你用去。後來真的起來了,媳婦便坐上去自己動,滿足了,給井宗秀說五雷今日為啥喝酒,是他今日派人去龍馬關踩點了。井宗秀說:踩啥點?媳婦說:他問過我韓掌櫃是不是最有錢的。井宗秀一下子坐起來,說:他要綁韓掌拒的票?!媳婦說:你這陣坐起身了?我還不如個姓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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