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二八


  井宗丞說:這詞多好,但我不願結婚。掌櫃說:為啥?井宗丞說:我這是革命哩,過不了日子。我不知哪天腦袋就掉了,即便活著,什麼時候再來見她也不一定,何必擔這個名呢?

  掌櫃說:那你就不要沾她呀!生了氣,第二天藉故讓杜英去特委送信,就沒有再到地窖裡去。井宗丞也不想再待了,第二天晚上趁掌櫃不在出了地窖要離開,偏偏掌櫃和杜英進了門,掌櫃說:你咋出來?井宗丞說:我胳膊腿可以了,晚上沒人,出來透透氣。掌櫃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你才兩個月哪能全好了?井宗丞說:我把腳印踩到那門扇上。一躍子旋起,腳踹到了門扇的上沿。掌櫃說:杜英有功勞!卻講了另外一件重要情報。

  情報是杜英伊特委帶回的,說三合縣工職校長尹品三是省黨部委員,他搜集到了秦嶺三個縣的共產黨員名字,並打算密送省主席,特委指示進行阻截。井宗丞說:那這只有我去幹了!連夜要趕往三合縣。杜英突然哭了,井宗丞說:你哭啥?杜英說:就你一個人去呀?!井宗丞說:你不放心了,給我個東西。杜英說:啥東西?井宗丞說:你過來。掌櫃以為井宗丞要那杜英親熱,背過了身,井宗丞卻說:你不是來那個了嗎,聽說帶上一點紅棉花了,能辟邪的。杜英說:那我跟你一塊去!井宗丞說:你不會打槍,去了是累贅呀!杜英說:我可以掩護你麼。掌櫃也不好說什麼,只叮嚀杜英把井宗丞送到三合縣了,連夜就得趕回來。

  兩人去了三合縣,杜英並沒有返回方塌縣,在縣工職學校周圍秘密監察尹品三行動。三天后,學校裡收拾一頂轎子,估摸尹品三要去省城了,兩人就埋伏在縣城外二十里通往省城的路上。果然轎子經過,將抬轎人擊斃,尹品三從轎子裡滾出來,說:好漢,我一個教書先生,啥也沒有,你把轎子拿去吧。井宗丞說:我坐轎子沒人抬的,我要衣服!尹品三就脫了長衫。井宗丞說:再脫,往光裡脫!尹品三脫了三件上衣,又脫了兩條褲子,都沒有名單。尹品三也就剩下個褲頭不脫。井宗丞說:脫呀!尹品三說:褲頭也要呀?井宗丞說:要!尹品三說:這裡有婦人,我得留個遮羞的。

  井宗丞說:她是我的女人,什麼沒見過,脫!尹品三把褲頭脫了,拿在手中。杜英奪過褲頭,褲頭內縫著一個口兜,撕開了裡邊有兩張疊成小塊的紙,果然是名單。井宗丞說:你老,就長著那麼一點肉!一槍打去,把那老肉打掉了,接著又一槍打在腦門上,兩人鑽了山。

  那山叫蓮花山,山頭上一簇五個峰,峰上都長著紅豆杉樹,更有成片成片的綠葉黃花的棠棣,又正是太陽要落,晚霞燒起,萬般豔麗,兩人就在草窩裡做起那事。杜英還在經期,血把他們的腿上、肚子上都弄紅了,也全然不顧,待折騰完,像魚晾在了沙灘上張口喘息。就看著遠處的鴉雉一邊走一邊鳴叫,後來飛到一棵紅豆杉上了,將尾巴直豎起來,尾巴竟然長六七尼。又發現了棠棣叢中有著穿堂風。杜英在藥店裡待過這幾年,已經能認識許多中藥材,狼吃紅肉拉白屎,屎裡那些沒有消化過的骨頭就是穿堂風,專治人的瘋病。杜英說:咱倆是不是也瘋了?井宗丞說:咱這是慶祝刺殺成功呀!杜英就又想起山下的一幕,說:你只讓那老傢伙脫衣服,我真擔心他身上有槍,突然拔出來了打你!井宗丞說:他有肉槍?肉槍也是沒了子彈!杜英說:我給你說正經事哩,你只是壞!

  井宗丞說:咱現在就是正經事麼!翻上來又壓住了杜英。杜英還在喘著氣笑,卻哎呦了一聲,幸宗丞說:受不了啦?看到那石頭堆裡有一株隔山撬嗎,我去摘些葉子嚼嚼,我受不了你受不了這草窩更受不了啦!他得意地告訴杜英,那草之所以叫隔山援,是熬湯喝了,男人就不得了,即便對面山上站個女人也會把山撬翻的!井宗丞說著,杜英卻不吱聲,連身子都不動了。一側頭,有了一條蛇,黑褐色,三角頭,酒盅口粗的,從杜英腿邊爬過,杜英的左腿彎有著牙印。井宗丞一下子翻起身,說:它咬你啦?!撲過去就打蛇。

  蛇正往石頭窩裡鑽,井宗丞要去抓蛇尾,如果抓住蛇尾那麼一抖,蛇全身的骨頭就碎了,可他剛一踏蛇尾,蛇忽地回身躍過來,他一閃,雙手去掐蛇的七寸,掐住了,蛇先是豎直了,像一根棍似的,再甩過來打著了他的耳朵,耳根就裂開,往下流血,又如繩一般緊緊纏住了他的胳膊。他沒有鬆手,一直在掐,一直在掐,他覺得力氣都快用盡了,但這時候蛇的身子也軟了,綻開了撲遝在地上。井宗丞拿了槍再打,打了三槍,蛇斷了四截,他喊著杜英,杜英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左腿開始發黑,人昏迷不語了。

  井宗丞只知道人被蛇咬後要趕快擠出毒液,然後敷上蛇藥,但他怎麼擠也沒擠出毒液,又不知還采些什麼草嚼了來敷,抱著社英就往山後跑,希望能見到個村子或是碰上個山民。好不容易到了山彎,山彎裡卻起了霧,隱隱約約的,村子裡人聲喧嘩,好像是保安隊在查詢兇手,井宗丞忙抱了杜英藏在一叢金銀花藤蔓裡。但奇怪的事情也就發生,保安隊要搜山,走到哪兒,哪兒的霧就濃,三步外什麼都看不清,變方向再走,霧又移過來,還是混沌著辨不清路,他們無奈返回村子了,霧竟逐漸淡薄。井宗丞抱了杜英再跑,一邊跑一邊說:霧都護佑咱哩,你沒事的,沒事!後來跑進一條溝裡,溝裡滿是青岡樹,又累又餓,才放下杜英歇息,不遠處有了響動,以為是野獸,趴在樹後看了,是一個連夜進溝割竹的山民。井宗丞謊稱是迷路了,問哪兒是東哪兒是西,哪兒能找到水喝?割人人教他如何看樹上的陰陽面判斷方向,如何捏捏樹葉摸摸草梢分析還有多遠了就有水。

  井宗丞說:那被蛇咬了用什麼草嚼爛了能救?劃竹人說:你被咬了?井宗丞說:是我媳婦。割竹人說:我就帶有蛇藥。去看了杜英,割竹人說:人走了。井宗丞說:她走不動的。割竹人說:走了就是死了。井宗丞這才試杜英的口鼻,口鼻沒了氣息,再摸身子,身子又硬又冷。

  井宗丞沒有哭,割竹人走後,就抱著杜英一直坐到天亮,怨恨自己不該和杜英在野外做那事,後來就發誓以後再不接近女人!說:你信不信?你要信啊!竟解開褲子,用手扇打,要把它扇死。沒有扇死,又想殺它,但沒有刀子,就從口袋摸出火柴點著了去燒,毛是燒焦了,燒傷了皮肉,他倒在地上哼哼,眼淚流下來。一夜過去,太陽出來的時候,在一個大石頭前用手刨出了個坑,把杜英埋了,又找了許多花草蓋在上邊,而他並沒有回方塌縣,倒直腳往麥溪縣去找蔡一風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