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山本 | 上頁 下頁
二〇


  大老婆說:縣城的店鋪就那麼大個門面,虼蚤腿上長不了多少肉,我拿三千?拿骨殖去呀?!她們吵起來,誰也不肯掏錢,姨太太氣得去喝悶酒,大老婆見姨太太喝,她也喝,結果兩人都喝多了,醉了一天不蘇醒。賬房只好拿一千大洋,五包大煙土在雞叫頭遍趕去十八碌碡橋,按約定的暗號學狼叫,三個蒙面人出來了,收了一千大洋和五包大煙土,問:就這些?賬房說:岳掌櫃放的賬多,兩個夫人都不知放的是誰,等掌櫃回去了,收了賬,會如數補的。蒙面人說:你等著。拉出岳掌櫃,當著賬房的面,說:你家女人不肯出錢,怪不到我們!用石頭把他砸死了。

  賬房從十八碌碡橋回來,屎尿拉在褲襠裡,人就嚇傻了,他兒子背著去老家下河莊,再沒閃面。而收茶葉的四個夥計走到半路得知掌櫃死了,把收茶葉的錢分了,各自逃散。岳家沒了主事人,井宗秀就去給料理後事,按風俗在外死了的人不能進屋,岳掌櫃的屍體停放在大門口,要買棺,兩個女人又吵鬧著不願出錢,井宗秀拿了四匹布,還有一乘轎子去換楊記壽材鋪一副松木料的棺。楊掌櫃倒沒看上那轎子,說:這對我沒用,他家不是有兩把黑檀木圈椅嗎?兩把黑檀木椅子又頂了轎子。

  入殮的時候,拐子巷的胡婆婆來給岳掌櫃洗身子換老衣,岳掌櫃的鼻子被石頭砸得陷下去,沒辦法整容,就在陷下去的坑裡填了麵團,又捏出個鼻子,才塗粉搽了胭脂。胡婆婆回家後嘔吐不止,她兒子又來尋岳家的不是,井宗秀讓姨太太把岳掌櫃的一副石頭鏡和一個白銅水煙鍋送了做補償。到了下葬那天,鎮上人是去了不少,岳家卻沒有置辦酒席招呼,參加埋葬的先是有人把岳家門口掛著的鐵絲燈籠提走了,說:咱給埋人哩,還餓肚子?!燈籠一被提走,學樣的人就多,你順手在懷裡揣了櫃檯上的景泰藍果盤,他趁人不注意把青花瓷罐塞在了袍子下,凡是能看到的小件東西幾乎全拿了。有人就挑了那對大水桶往出走,井宗秀說:這幹啥?那人說:我幫著挑水去!井宗秀說:怕是挑到你家去吧?放回去!

  岳家的茶行關了門,德裕布莊關了門,連住宅屋院的門也關了,兩個女人在岳掌櫃的靈牌前不供祭品也不燒紙,還是吵。吵了三天,大老婆拿了七個大竹皮箱子的細軟坐船回了縣城,丟下話:再不回頭看了!姨太太說:散吧,咱都散!便託付井宗秀幫她賣房賣店賣地了,她帶上小兒子也要回娘家去。

  井宗秀經管著賣房賣店賣地,井宗秀把價抬得很高,吳掌櫃說:井宗秀你行,他生前害過你,你倒還在幫他!井宗秀說:人都死了就不計較了,吳掌櫃你是看不上他家屋院的,可那店面位置不錯哩。吳掌櫃說:啥價錢?兩人手伸過去,在衣襟下捏了指頭,吳掌櫃說:你咋要的陣貴!井宗秀說:不是我要的貴,是人家定的價。吳掌櫃說:我想想。吳掌櫃回去動了心,盤點了一夜的銀元,天亮要出門時,無風無雨的,上房檐頭上卻掉下來一塊磚,正好砸著他家懷孕的母狗,母狗當下就流產了。

  吳掌櫃覺得不吉利,改變了主意,不買了。糧莊的薛掌櫃來問過白河岸包括井宗秀租地在內的那八十畝地,貨棧的方掌櫃也來問過那茶行,但都不了了之,只是掛麵鋪的苟發明和精果店的楊小平合夥買了布莊的店面。交割店面的時候,當著眾人面,姨太太問井宗秀:還有買家嗎?井宗秀說:還沒有。姨太太哭鼻流眼淚地說:你是租著我家一塊地的,你就把所有的地,還有這宅院、茶行的店面買了吧。井宗秀說:我是想買的,可我拿不出那麼多錢呀!一時出不了手,也不急,我給你多打聽打聽。

  隔了一天,井宗秀又去了岳家,說:是不是五雷來過?姨太太說:沒來過,咋啦?井宗秀說:早上見了五雷,五雷問起你家的事,哦,沒來過就好。姨太太說:他問起我家的事?我一直都疑心掌櫃的死和他有干係的。井宗秀說:這話可不敢說!姨太太說:他是不是也瞅拾著我賣房賣店賣地啦?井宗秀說:這事還是抓緊著好。姨太太就慌了,說:井掌櫃,你要幫我啊!井宗秀說:我是盡力幫你的,只是實力不夠麼。姨太太說:你是有水煙店,又有醬貨,你應該行的,你就出手把這些接了麼。井宗秀說:唉,話說到這一步,是這樣吧,把這所有打個包,我先付你三分之一,到開過年再付三分之一,後年全部付完。姨太太說:我已經是賤賣了,只圖走個乾淨,甭說後年,就是開過年,我孤兒寡母的都不知漂到哪裡去。井宗秀說:這房子地走不了,這渦鎮走不了麼。要麼,我也是一根椽一厘地買不了啊。

  姚太太撲咚倒在地上,大聲哭起岳掌櫃:掌櫃呀!你回來把我也引上走呀!井宗秀說:你甭哭,我受不得人哭。仲手去拉,女人軟得像麵條,拉起來又要歪下去,他攬住了腰,腰那麼細。女人的鼻涕眼淚就沾在他的衣服上。姨太太說:我不哭了。虧得有你能幫我,我還要好好謝你,那我就給你打個對折,你一次付清了,我和渦鎮就刀割水洗了。井宗秀把女人扶到椅子上,說:那我只能東借西湊了。

  出了岳家屋院,夜已經黑了多時,街上冷冷清清,並沒有多少人走動,成群的蝙蝠飛過去,空中像是有掃帚在掃,嘶啦嘶啦地響。井宗秀長長出了一口氣,突然想喝酒,就往一個酒館走去。兩邊店鋪差不多都關了門,門環上插著桃樹枝,而有人卻在那裡燒柏朵火。井宗秀只顧往前走,說:咋燒柏朵了?那人說:你處理完岳家的事了?井宗秀說:完了。那人說:快來燎燎火,柏朵火驅鬼哩。岳家那麼大的家業說沒有了稀裡嘩啦就沒有了,岳掌櫃死了會是凶鬼啊!井宗秀說:我不用燎,他謝我還來不及哩!你是欠了他的債還是拿了他家的東西?說著,嘿嘿地笑,進了一條巷,巷道又窄又深,像是黑洞,嘿嘿聲就咕咕嚕嚕往前滾,明明知道是自己的腳步響,卻覺得這腳步響在攆他。而遠處的巷口那裡站著了一個,似乎是陸菊人,這麼晚了陸菊人咋在巷口站著?井宗秀走近了,是一椎李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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