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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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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魯成當時就留在了縣政府,井宗秀出來也沒見到師傅和師弟,獨自離開縣城回渦鎮。走到城外的黃泥崗上,還想著麻縣長奇怪,竟然沒治他們罪還留下杜魯成,更想不到的是留下了杜魯成而不是他井宗秀,回過頭看崗下縣城,烏煙瘴氣的,他不喜歐這個縣城了,就從褲襠裡往外掏尿,尿射得很高,他說了一句:哼! 傍晚到了渦鎮,北城門的豁口似乎又塌了些磚石,沒有人,一群老鴰在跳上跳下,呱呱地叫。井宗秀思量是回自家屋院呢還是到一百三十廟裡先前師徒們住過的那間小屋去,躊躇了許久,最後決定先見見吳掌櫃,畢竟是給吳掌櫃幹活時被抓走的,吳掌櫃即便對他不操心,他也要讓吳掌櫃知道他井宗秀是又回來了。井宗秀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很爛,又很髒,但他還是摸著嘴唇和下巴上的稀稀鬍子拔起來,摸著一根,拔掉一根,到了吳家,嘴唇和下巴差不多是都光了。可一見到吳掌櫃,吳掌櫃並沒有驚訝也沒有問吃了沒有喝了沒有,只強調說這都是岳掌櫃使的壞,然後破口大駡,足足罵了一炷香的時間,兩個嘴角都起了白沫。 井宗秀倒自己從桌子上端了茶,說:你喝一口,喝口。吳掌櫃就拍著胸口說:我總有一天要讓他為這事付出代價的!井宗秀你信不信?井宗秀看著吳掌櫃脖子上暴著青筋,知道這兩家怨恨深,不能說信,也不能說不信,便問這一百三十廟還整修不,如果還整修,老畫師跑了,他還可以再從別的縣請別的師傅,其實不請人也行,糊布彩繪他都會的。吳掌櫃說:井宗秀,你不敢得罪姓嶽的是吧我不怕,渦鎮這個馬槽裡我就不讓伸他個牛嘴!我爹都死了,還想修什麼廟,不整修了,全當我把幾百個大洋打水漂了,我有的是錢!井宗秀見吳掌櫃把話說到這份上,也不願還聽他罵岳掌櫃。告辭了就來到街上。 天已經黑嚴了,街上有幾家店鋪已掛了燈籠,原本燈籠都紋絲不動的,身後忽地卻掃來一股風,頭上的帽子落地,又車輪子一樣往前滾,正好一個人從橫巷出來,撿了帽子說:誰的?井宗秀叫道:陳來祥!陳來祥說,我認得這是你的帽子,還以為誰扔過來你的頭哩!井宗秀說:你狗日的,盼我掉腦袋呀?陳來祥說:你回來了,你咋回來了,楊鐘和他爹去縣城要探牢,人家不讓探,楊鐘回來哭著說你怕是再回不來了,我爹還說如果你真的被殺了,就讓我拿席把你卷回來。井宗秀聽了,一股子眼淚倒流下來,把陳來祥抱住,說:有你這話,我也不虧和你一塊耍大。陳來祥卻說:你老欺負我。 井宗秀笑了一下,說:欺負你是和你親麼。陳來祥說:你沒事啦?井宗秀說:沒事,啥事都一風吹了。你回去替我給陳叔問個安,改日我去給他老人家磕頭。又問道:這麼晚了,你還往哪兒去?陳來祥說:你被押走後,你家裡也盡出怪了。我爹剝黃羊皮,黃羊明明被刀子戳死了,又整張皮剝下來,那黃羊竟還站起來跑了幾丈遠才倒下。老母雞才孵出十二隻雞娃,天黑時我娘說把雞棚門拴好,我說沒事,它黃鼠狼子不知道咱家孵了雞娃。第二天早上黃鼠狼子竟然就把五隻雞娃吃了,這黃鼠狼子在哪兒藏聽見我說話了?還有,我正吃飯哩,一顆牙不疼不癢就掉了。家裡鬧鬼,我去找老魏頭了。 井宗秀說:鬧鬼了你讓寬展師父去吹尺八麼,找老魏頭?陳來祥說:老尼姑被龍馬關的韓掌櫃請去了,半個月沒回來麼,老魏頭有張鍾馗像,靈得很,好多人家裡不安寧了借去敬上幾天都起作用的。他胳膊下夾著一卷軸,要打開給井宗秀看,井宗秀沒讓打開。陳來祥說:你家裡出的事比我家大,要麼你先拿去敬敬。井宗秀說:我家裡沒鬼。陳來根說:還沒鬼?人都說岳掌櫃像狼一樣要咬吳掌櫃哩,咋偏把你害了?!井宗秀說:你囉嗦!推著陳來祥走了。 井宗秀感動著楊鐘父子還去過縣城探望他,就想著他得要謝呈楊家啊,才轉身到東背街三岔巷去,看著陳來祥撲遝撲遝地走了,卻突然記起陳先生的話:說誰像猴一樣坐不住,那誰就是猴,說誰像豬一樣懶,那誰就是豬。那麼岳掌櫃像狼一樣咬吳掌櫃,那岳掌櫃就是狼麼。井宗秀這時改變了主意,沒有再去三岔巷,而直腳來找岳掌櫃了。 岳掌櫃吃罷晚飯,正坐在羅漢床上吃瓜子。他家的瓜子有幹炒的,也有糖炒和羊奶炒的,試著用青鹽,辣面炒,香是香,吃了又覺得口渴,要喝麵湯。他喝麵湯必須是頭鍋餃子二鍋面的湯,廚房裡一時包不了餃子,就煮麵條,第一鍋挺出來,再煮第二鍋,才把湯端來。他一邊喝湯一邊讓姨太太坐近來把腳放在床沿上供他看,姨太太說:腳有啥看的?他說:你不懂。喝過湯,他身子靠在床頭,背後墊著三個枕頭,一會兒發困了,姨太太從背後取下一個枕頭,他就睡平在了床上,說:我比姓吳的餡和吧?姨太太說:餡和,我腳麻了。把腳取下來。他又說:下午聽阮天保說井宗秀放了,這姓麻的是昨當的縣長?話剛說完,門房人進來說:掌櫃,井宗秀來見你哩。岳掌櫃一下子坐起來,說:井宗秀?這麼晚他來見我?拿的刀?門房人說:空手。岳掌櫃說:臉上有沒有殺氣?門房人說:臉平平的。岳掌櫃說:那讓來吧。 井宗秀進來,岳掌櫃滿臉堆笑,說:呀呀,你回來啦?我說麼,井宗秀是好人,肯定會回來的,這不一根毛不少的就回來啦!幾時回來的?井宗秀說:才回來,知道你關心,一回來就來見你。岳掌櫃說:是呀是呀,一聽說把你抓走了,我這心揪呀,揪得成半夜睡不著!井宗丞加入了共產黨,又不是井宗秀送走的,井宗秀有啥事?我也納悶,你是給吳掌櫃幹活哩,他瞭解你呀,怎麼不保護,好歹也說一句公道話啊,竟然還把你騙到家裡讓抓走?! 井宗秀就笑笑,說:吳掌櫃膽小。岳掌櫃也哈哈大笑,說:他在生意場上膽子比誰都大呀,那是條蛇,蛇都想吞象哩!回來了還整修廟嗎?井宗秀說:我不清楚吳掌櫃還整修不整修,就是他要繼續整修,我也不幹了。嶽掌棟說:哦,給他幹活能賺幾個錢呀?!你家不是有個水煙店嗎?井宗秀說:小門店,以前雇個人在經管,我走後還不知關門了沒。岳掌櫃說:就是還開著,可以再幹幹別的,為吳掌櫃蒙受這麼大的冤,他是該給你弄個事幹麼。算了,別指靠他,你要願意,就到我茶行或布莊幫忙吧。 井宗秀說:多謝你待我好!你那裡都是大生意,我不配去,去了也幹不了。你在白河岸上的十八畝地不知有人租了沒有,如果租了這話全當我沒說,如果沒租,你看能不能讓我種幾年,租金我一分不少,每年再給你繳兩鬥麥。岳掌櫃拿手在頭上抓帽子,沒有帽,突然就盯著井宗秀,說:啊哈你井宗秀,今日來是打我主意了!井宗秀說:這我不敢,是你話說到這兒了,我才臨時冒出這想法,打嘴打嘴。真的就打自己的嘴。岳掌櫃卻說:好麼好麼,就租給你!井家還在難處我能不幫嗎?我不是打哈哈,明日,你就找賬房,他給你辦手續!井宗秀千謝萬謝。岳掌櫃就拉了井宗秀的手,喊叫姨太太:你拿煙呀,沏茶呀,給大侄子接接風呀!又說:給你燙壺酒? 井宗秀沒有喝酒,抿了幾口茶就說夜深了你得歇息的就告辭了。岳掌櫃還送他到二道門口,冷不丁問了一句:井宗丞的情況咋樣?井宗秀嚇了一跳,說:這我不曉得,我沒這個當哥的了!岳掌櫃說:咦,話不能這麼說,打斷骨頭連著筋麼,你要聯繫的!他是共產黨也好,雖然政府尋你的事,看到人要欺負你,他誰也得掂量掂量呀!井宗秀說:唉,他只要不再給我帶災,我就燒了高香啦。岳掌櫃說:這年頭,咱渦鎮啥都有,就缺個背槍的,槍是神鬼都怕呀!將來他要是……井宗秀說:他還有啥將來呀,不是挨槍子就是餓死了。 井宗秀後背上全是汗,一出岳家屋院,風真的吹起來,街巷裡那些燈籠都滅了,樹梢子在空中搖,那不是在搖,是在天上磨,磨得咕唰唰響。好久好久沒有想到過井宗丞了,經岳掌櫃一提說,井宗秀仰頭長歎,夜黑得像扣了個鍋,幾顆星星隱隱約約,他不知道井宗丞該是在哪一顆星下,一時倒覺得汗全在冷,衣服也冰涼冰涼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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