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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喝酒都是在戲生家喝。先是戲生當了村長得籠絡人,後是酒越喝人越關係近,戲生招呼大家來喝酒或是有人提了酒來喝的次數就多了。一到晚上,只要有酒場子,蕎蕎便把自己收拾得鮮亮,熱情地在門口迎接人,來的若是一個的,就埋怨:怎麼沒帶弟妹?她就是不能喝,我倆也要拉拉話麼!有的是帶了媳婦,但媳婦不是來喝酒的而是要來約束自己男人不能喝醉,即便喝醉了也好背著回去。蕎蕎就拉了那媳婦到廚房去炒下酒菜,一盤紅白蘿蔔絲,一盤花生米,再切盤涼肉片,煎韭菜雞蛋。那媳婦說:這些人喝慣嘴了,你家生活再好,也挨不起呀!

  蕎蕎說:客多自然酒罈滿麼,戲生愛惦大夥一塊熱鬧!正說著,院門哐啷一響,蕎蕎說:余鎮長來了!果然老餘來了。別人來都拍門環的,只有老餘腳一踢門就進來了,進來了手裡提了一串臘腸,大聲喊:蕎蕎,把臘腸給咱切上!蕎蕎把臘腸接了,說:要吃臘腸我家有,又從誰家拿的?老餘說:你有臘腸又啥時給切過?!說完就笑,蕎蕎也笑,卻揭了老餘的帽扇子看額頭,說:我不給你切臘腸就是不讓你醉了還要喝!都跌成啥樣了,傷還沒好,再喝會不會發?老餘說:跌打損傷了才要喝的!

  老餘是在前三天晚上喝多了,後半夜去村部那間房子裡睡覺,半路上一頭跌在一個塄坎下,還是村東口那家的孩子夜裡哭鬧,男人出來給孩子叫魂,路過時聽見有哼哼聲,發現了背了回去。老餘的額頭跌了一個大青包,這幾天出門就戴了帽子,把帽扇子拉下來遮住半個臉。

  這一晚上酒又喝到半夜,戲生拿酒的時候,大家都說今日咱就喝兩瓶,再多喝嘴就是屁眼。但兩瓶喝完了,人就輕狂,嚷嚷著拿酒拿酒,戲生你要沒酒了,我回家取去!戲生又拿出兩瓶,輪流著打通關,媳婦們當然擋不住,不管了,坐到院子裡說別的話。院門就又是不停地敲響,進來個人了,卻是找蕎蕎的,說是她家要漲豆芽,才發現催生素沒有了,急著要買幾瓶。

  蕎蕎說:貨不多了,你先買一瓶吧。又進來了人,說是豬飼料好是好,可就是貴了些,問還有沒有什麼藥劑,他自己回去配料。他們來手都不空,提一串柿餅或一小兜核桃。蕎蕎說:你這柿餅我不收,我家有柿餅,你在柿餅上拌的白麵粉太多了麼,看著像霜糖,吃著不甜麼。飼料那是廠家配好的,配的啥藥啥素我可不知道。你不敢自己配,在料上省錢了,豬吃了不長你就得不償失了!那人說:賣飼料的就賺大錢了!蕎蕎說:飼料可不是我家做的。那人說:可你家批發呀,我聽說了,去市里進料比在你這兒便宜三成哩。蕎蕎說:戲生要不是村長,我還懶得批發哩,能賺幾個錢?那人說:沒賺錢能隔三岔五地擺酒場子呀?蕎蕎,你給叔便宜點,我多買兩麻袋。蕎蕎說:這便宜不了,你要了就要,不要了你進去喝兩盅。那人不喝酒,還是買了一麻袋飼料背著走了。

  戲生一喝酒,就要給大夥唱歌,唱了一個《對門坡上一塊蔥》,又唱了一個《觀花觀》。大家說:來個《十愛姐》!戲生就喊:蕎蕎,你把紅紙拿來,我給來個邊唱邊剪!蕎蕎在院子裡說:喝高了,又喝高了。不應聲也不去取紅紙。戲生卻已經唱開了,《十愛姐》太長,唱到七愛姐,喝酒的就開始有人往廁所跑,腳底下像絆了蒜。老餘也去了廁所,好長時間不出來。蕎蕎喊:鎮長,喂鎮長,你別倒在廁所啊!老餘是扶著牆出來了,說:才喝了幾瓶呀,我就能倒?卻不往上房酒桌去,鑽進了廂房,隨即起了呼嚕聲。

  上房裡戲生在叫:鎮長呢,咱領導呢?院子裡婦女說:到廂房去睡了。戲生在笑,說:還行,知道去睡!哎,哎,拿個盆子放到炕邊,他肯定要吐的。蕎蕎拿了盆子去了廂房,突然就喊另一個媳婦,另一個媳婦進去才看到老餘沒脫鞋倒在炕上如一頭死豬,而上廁所時鞋上踏了屎,屎已經沾得滿被子都是。

  能喝的還是戲生,他沒醉倒,也沒嘔吐,送走了人,蕎蕎在燈下數當天收入的錢,一遍又一遍,數目老不一樣,指頭把唾沫都蘸幹了。戲生眯著眼說:多少?蕎蕎一把將錢握了,說:喝了酒,你還想吃啥不,下碗掛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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