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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殺雞給猴看,依照慣例,要在地富反壞右中選一個雞,可村裡只有一戶是地主成分,也就是被匡三司令打死的那財東家的侄兒。財東一家死絕後,他落了家財,卻一解放就死了,留下個兒子,這兒子患有心臟病,一年四季嘴唇是紫的。而一戶富農是七十八歲的老頭,一條腿十年前就僵硬得蜷不起來。還有一戶原來是縣中教師,被戴上了右派帽子遣送回來的,走路總是低著頭,一天說不了三句話。這三戶確實老老實實著,尋不到人家的不是呀。

  劉學仁就把村裡曾經換過糧食的、做過買賣的、出外幹手藝活的人名寫在紙上,讓馮蟹閉上眼,拿筆往名字上戳,戳上誰就是誰,就戳到了一個叫馬立春的婦女。馬立春是棋盤村最漂亮的媳婦,人緣又好,見人不笑不說話,而且劉學仁就住在她家的廂房裡。劉學仁說:咋戳的是她?!馮蟹也知道馬立春不是問題嚴重的,也一時拿不定主意,掏出一枚壹分錢硬幣,說:我給咱擲,擲下來是有字的一面就免了她,若是沒字的一面,那就是她的命了。一擲,竟然就是沒字的一面。

  再開會,還是沒人發言,馮蟹點了名,說:馬立春你給大家說說!馬立春站起來說:你弄錯了吧,我沒資本主義尾巴呀!馮蟹說:你是不是把布纏在腰裡去賣過?!馬立春一聽,哇地就哭了。馮蟹說:甭來這一套,尿水子嚇不了人!馬立春不哭了,說:我是賣過,那一年我婆婆病得厲害,可上頓紅薯下頓土豆,為了婆婆臨死前能吃幾天麥面飯,我是把一丈布纏在腰裡去賣了的,回來被老村長知道了扣了我一天的工分。老村長,老村長!馬立春叫著老村長,老村長害了一場病後,人一下子蔫了,來開會就坐在牆角處吃悶煙,說:我不是村長,你要叫就叫爺。馬立春說:爺,你給我做個證。老村長說:是這回事。

  馬立春就打自己臉,說:我就賣了那一次布,已經受了罰,這黑皮還一直要披著嗎?何況,棋盤村又不是我一個人賣過布啊!誰敢說他沒賣過?馬立春這一說,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有站了起來的又坐下,有想說話呀,嘴張了張卻打了個哈欠。會場騷亂了一陣,再是一片寂靜。誰在吃煙了打火鐮,打了幾次沒打燃,說了一句:你這是瞎狗亂咬麼!立即大家都喊:你胡咬啥哩?!說你的事!馬立春還在說:我就賣過那一回布。

  有人就說:我見過她在集市上賣過雞蛋,是拿籠子提的,籠子裡還蓋著草。又有人說:她也在後山的村裡用棉花換過包穀,公社的人來收拾黑市,她沒跑得及,把棉花塞在褲襠裡,還被人家把棉花掏出來,那天她來了月經,掏出來棉花都紅了。好多人都在揭發。還有人說:她偷過麥,有一年我看麥場,她把麥抱了一捆,讓我抓住,她把麥捆不退還,竟勾引我,把我的手往她懷里拉,我把手攥成拳頭,沒中她的美人計。馬立春說:你血口噴人!嗷嗷嗷地喊了三下,就跑出了村部院子。馮蟹倒憤怒了,對著馬立春的男人說:跑了和尚跑得了廟?!把她叫回來!那男人說:你知道我在家拿不了事,我叫不回來。馮蟹說:再去一個人!馬立春的男人和一個叫劉山的也離開了院子。可過了一會兒,劉山變臉失色地跑了來,說馬立春在家裡喝了六六六藥水。

  馬立春跑回家,對著中堂櫃蓋上的婆婆遺像,說:娘,我沒臉活了,尋你去!就找繩子要上吊,繩子一時卻沒找到,看見堂屋門後放著一瓶六六六藥水,那是要用來滅蝨子的,拿起來就喝。喝過一會兒,人難受得在炕上翻滾起來。她男人和劉山趕到,馬立春已經沒勁翻滾了,只是哼哼。兩人一看炕上有著六六六空藥水瓶子,趕忙把她壓住,掰開嘴,拿指頭在喉嚨裡摳,逼得吐了一堆,又灌了一碗漿水,劉山便跑去報告了。馬立春經衛生院洗了腸,是活了過來,卻從此傻了,什麼活也幹不了,終日坐在村道裡瓜笑。只要誰說一句:馮蟹來啦!她抬起身就往家裡跑,把門關了,還要再往門扇後頂上杠子。

  馬立春一傻,馮蟹不再到馬立春家去,甚至也不從馬立春家的門前經過。他對劉學仁說:咱是不是對馬立春過分了點?劉學仁說:我在她家廂房裡住著都心安理得的,權威是在鬥爭中建立的,現在誰見你不恭恭敬敬的?馮蟹說:原來馬立春是個蝌蚪,現在倒成了她是大魚。劉學仁說:咱不能讓真正的大魚漏網,會上都礙於面子不揭發,咱就設個檢舉箱,讓大家塞條子,我不信就弄不出個結果來!

  檢舉箱是劉學仁讓馬立春的男人做的,做得很結實,上邊開了一指寬五指長的口子,然後加上鎖,就釘在老楸樹上。

  馮蟹和劉學仁每天吃晚飯的時候,去開箱收條子,然後把條子拿回村部辦公室。在樹下吃飯的人都在看著,不說話,待馮蟹劉學仁一走,嘁嘁啾啾議論這些條子是誰塞進去的,條子上又寫了什麼,就都惶恐不安。有一次馮蟹取了條子,回頭看著老村長的侄兒冷笑了一下,大家猜想一定是條子上檢舉了老村長的侄兒了。第二天,老村長的侄兒端了碗到了老楸樹下,說:大家看著,我也該塞個條子了!就把一紙條塞進了檢舉箱。

  有人說:明堂,你檢舉誰呀?明堂說:誰檢舉我,我檢舉誰!又說:誰指的是誰?明堂說:各人想去!許多人就在這天晚上睡不著了,懷疑某某檢舉了自己,就以牙還牙,也檢舉了某某,有的怕另外的人檢舉了自己,就以攻為守,先去檢舉了另外的人。檢舉箱開頭每天只收到一張兩張條子,突然就多起來。到後來,懷疑越來越多,村裡是五個氏族,最大的是姓馮的和姓王的,姓馮的就聯合起來專門檢舉姓王的,姓王的也聯合起來專門檢舉姓馮的。馮蟹說:這事難辦了,會還怎麼開?總不能每個人都割尾巴吧,而且村子分裂成兩股子了!劉學仁倒說:這也好,互相檢舉人人就都老實了,分成兩股子讓他們越鬥,咱倆的竿子就撐得牢靠,工作更好搞了。但下來會議怎麼開,到底如何收場,兩人才要向老皮請示彙報,偏就出了個劉四喜,棋盤村就把劉四喜揪出來,連開了三次批鬥會,也被送去了公社學習班。

  劉四喜是劉少康的兒子。劉少康被王耀成打小報告送去了公社學習班,劉四喜一直對王耀成懷恨在心,開始檢舉後,他塞了王耀成四個條子。墓生再次來棋盤村理髮,他把墓生叫到他家,給墓生了一個包穀面菜卷,說:我對你好吧?墓生說:好。他說:那你給我說說,有沒有檢舉我的條子,你知道有誰被檢舉了?墓生說:這我哪裡知道?他說:噢,你是不知道。墓生吃著菜卷,腦子裡嗡嗡了幾下,趕緊拍打腦門。劉四喜說:你吃了我的菜卷總得幹些啥吧,你到簷角上壓片油毛氈,那裡一下雨就漏水。墓生仰頭看了看簷角,已經朽了兩根椽頭,瓦也掉了幾片,他說:四喜,這幾天你就安生點,不出去惹事。劉四喜說:你倒叮嚀我,小雞給老雞踏蛋呀?!

  墓生上到簷角,用磚塊壓油毛氈,小心翼翼,還對劉四喜說:真的,你記著我的話。但劉四喜哪裡看得起墓生,覺得可笑,他是在三更半夜起來,偷偷去老楸樹那兒,用鐵絲從檢舉箱的口子裡夾出了條子拿家,看過之後再偷偷去把條子放回檢舉箱。連續幾個晚上他都這樣幹,凡是發現有檢舉他的條子就撕了,還把別的條子的內容都記下來。他那幾天就很得意,見著王光林說:你家裡還有芸豆沒有?王光林說:沒芸豆,有扁豆。他說:那你給我拿些扁豆。

  王光林說:你給我生了孫子啦?!他說:我本來要給你說個事的,那就不說了,等著倒霉吧!王光林覺得奇怪,把劉四喜的話又報告了馮蟹和劉學仁。馮蟹和劉學仁已經發現在整理條子時條子皺皺巴巴的,有的還爛了,懷疑是不是有人偷看過條子,得到王光林的小報告,就夜裡藏在老楸樹的不遠處,雞叫三遍後劉四喜去偷條子,當場抓個正著。

  劉四喜被批鬥了幾場,送去了公社學習班,檢舉箱也就收起來。再開會,人們就都發了言。第一個發言的是馮歡,前三天患了面癱,右腮上還塗著黃鱔血,他檢討了自己曾經有過資本主義尾巴,然後表態要割尾巴,齊根割,如果沒有割淨,大家就揭發,讓喝六六六藥水也行,讓五花大綁了挨槍子也行。第二個發言的就按馮歡的話也說了一遍,第三個人再按第二個人的話再說了一遍,幾十人都發言了,全是馮歡模式。那個右派分子是最後一個發言的,他什麼事情都沒有幹過,要表態又怕話說多了出差錯,就在手上寫了四句詩。站起來給大家念。也就是從這一次念過四句詩後,幾乎以後無數次會上都念詩。四句詩的前兩句可以根據會議不同的內容而變化,後兩句永遠是:老實改造重做人,高舉紅旗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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