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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劉學仁一來自然還是寫標語,唱革命歌曲,在村民會上更強調了棋盤村是革命老區,是紅色村莊,就得繼承發揚壯大秦嶺遊擊隊的光榮,他保護起了那棵杏樹。

  棋盤村的山多,一條溪水就在這些山間繞,村子被繞在溪水的南岸,出村得走那座紅渣石山腰上的砭道,再轉一個彎去北岸,這砭道長達三里。也有一條近道,是從村西直接下到溪水灘,可以踏著溪水上的列石到北岸。但這條近道必須經過溪水邊的石台,石台中間是一個峽縫,深三丈,寬一丈五,一般婦女孩子都跨不過去,小夥子還要後退十幾步了加速才能躍過去。當年遊擊隊來到村裡,走的就是砭道。

  遊擊隊進村後看誰家的院牆高,高院牆的就是財東家,這就翻了楊世群家的院牆,把楊世群五花大綁了,要他交糧交款。住了三天,楊世群的老婆說是她娘家兄弟給兒子過滿月,她離開棋盤村後卻報告了縣保安團,保安團就包圍了棋盤村。雙方一接火,槍聲像炒爆豆一樣,從中午一直打到天黑。這一仗是除了皇甫街遭遇戰外最激烈的一次,縣保安團死了三十五人,秦嶺遊擊隊死了二十一人,傷了九人,村民死了四人,財東楊世群家絕了戶。

  戰鬥打響後,匡三正爬在一家院後的杏樹上摘杏,滿樹的杏還沒有軟,顏色金黃,他摘一顆吃了,摘一顆又吃了。樹下還站著兩個不會爬樹的遊擊隊員,喊著:你只顧吃不夠!給我們扔幾顆。匡三偏不扔。杏容易酸牙,匡三就先用左邊的牙咬著吃,牙酸了,再用右邊的牙咬著吃,等到滿嘴的牙都酸倒了,他說:叫爺!樹下的說:匡孫子!匡三把一顆杏故意砸在樹下的石頭上,杏核杏肉全砸碎了,說:叫爺!樹下的剛叫了聲爺,對面山頭上叭地響了一槍。匡三罵了一聲:能幹了個毬,槍都走火了!他罵的是山頭上站哨的,就抓住樹股使勁地搖,杏劈裡吧啦往下掉,樹下的三個遊擊隊員便在草叢裡撿。這時候槍聲就亂了,匡三看見村口財東家的院子裡沖出了老黑一夥人,趴在澇池邊的樹後或碌碡下往山上射擊。

  匡三說:敵人來啦!但他嘴裡還噙著一顆杏,說話含混不清,樹下的三個遊擊隊員還沒聽清楚,他溜下樹,拿了槍就往村巷跑。四個人一前一後跑過財東家院牆外,能看見村後山頭保安團的人順著溝槽子下來,其中竟有楊世群的老婆。匡三明白了這是楊世群的老婆領了保安團來的,瞄著打了一槍,沒有打中。幾步趕到門口,楊世群和他爹他娘還有兒子正站在上屋臺階往山頭上看,匡三叭叭開了兩槍,另外三人也都開槍,財東家四口人就全從臺階上栽下去。四個人跑到澇池邊,老黑他們已到了砭道,而砭道上也有了保安團,一挺機槍架在那裡封住了路。

  雷布看見了匡三,大聲喊:過溪水,過溪水,從後邊打!匡三四人扭頭就往村西跑,西邊靠著溪水岸,從那裡過溪水就能抄砭道上保安團的後路。到了溪水岸,石台的峽縫卻把他們擋住,山頭上的敵人又朝他們打槍,一個隊員就被打死了,另一個從峽縫往過跳,沒跳過,掉了下去。匡三就急了,罵道:狗日的不架橋也沒棵樹!嘴裡卻掉出顆杏來,才知道杏還一直噙在嘴裡,就把杏扔進了峽縫,後退幾步,猛地跑起來,跑過了峽縫。到了溪水灘,又蹚水過去上到對岸的山頭上,終於把砭道上的保安團打死,老黑他們沖出了棋盤村。

  這些戰鬥故事都是我們採訪時獲得的,我在棋盤村實地察看時,發現了峽縫裡長了一棵杏樹,杏樹的主幹又高又直,幾乎和峽縫沿齊平,枝股就橫著斜著長出來,有一枝還搭在峽縫沿上。正是有了這一枝搭在峽縫沿上的,村人要抄近道去溪水對岸,就踩著過峽縫。峽縫裡怎麼就能長出這樣一棵樹來,而且是杏樹,我們當然聯想到了那一場戰鬥。匡三當時確實是在杏樹上吃杏,他也確實是帶了三四個人抄近道去溪水對岸消滅了保安團的那挺機槍,我們就認定了是匡三把杏丟進峽縫後長出了杏樹。

  劉學仁看到了這棵杏樹,先是在石台周圍拉起了繩子,不允許任何人再踩著樹股過峽縫,又下到峽縫裡給杏樹根上培土,還施了肥料。後又取了繩子建成欄杆,在石臺上蓋了一個亭子,亭前豎了一塊碑,他親自在上面寫了關於英雄杏樹的故事,將這裡變成了一處革命歷史教育點。

  有了革命歷史教育點,過風樓公社就下發了通知,各村寨的人分批前來參觀。老皮專門從縣城照相館請人來拍照片,並將照片由縣委書記寄給了匡三司令。匡三司令雖然人沒有來,卻給縣委書記打電話,替他問候棋盤村的父老鄉親。於是,縣委書記到了棋盤村,全縣各公社的書記也到了棋盤村,一時間宣傳部的、文化館的、報社廣播站的人都來了。進村的砭道開始加寬,電線杆從山頭上栽過來,村裡有了電燈電話,而且還有了大喇叭,村委會的辦公房頂上架了一個,澇池邊的楊樹上架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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