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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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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學仁已經在過風樓工作了七年,在公社委員會裡,老皮是龍頭,他是排名最後的幹部,就是龍尾。但劉學仁給人說:社火裡耍龍,就耍的是龍頭和龍尾呀!也確實是這樣,老皮在上院裡只要一佈置了工作,到各村寨抓貫徹落實的,最積極也最有成效的就數劉學仁。他比別人費鞋,似乎就沒看見過他的鞋新過,都是鞋後跟磨得一半高一半低。尤其是說話快,別人說一句換一口氣,他能把三句話連著說。曾經陪著縣工作組同志去趙家堡參加興修水利動員會,主持人讓他先講幾句,然後再請工作組長做動員報告。他一講就忘了時間,講了一個小時還說我下來講五點意見。等他講完了,輪到工作組長講,組長氣得說:劉幹事把我要講的內容全講了,我同意他的講話。劉學仁知道得罪了組長,午飯時他給組長敬酒,端了酒杯,把自己對組長如何尊重,如何歡迎,以及自己工作中有什麼不足之處請批評指正的話又說了個沒完沒了,組長端著酒杯喝不到嘴裡,胳膊都困了,說:劉幹事,啥都在酒裡,喝吧。他才不好意思,說:打嘴,打嘴!停止了。 這事成了笑話,大家都在說劉學仁的嘴要是瓦片子,早就爛了一百回了。但老皮認可劉學仁,只是批評他走路太急,還一閃一閃的,說:你能是雀步,你要知道麻雀是成不了大動物的。劉學仁說:過風樓有你一個大動物就行了!至於劉學仁愛說話,老皮認為當幹部還就需要有口才,把劉學仁的排名提了幾位,不讓他當水利員了,專門負責全公社的宣傳工作。 劉學仁覺得他太能勝任這項工作了,凡是公社開展了任何活動,老皮有了什麼指示,他都去各村各寨,大會講,小會講,反復講,講反復。他比喻要灌輸,就和小學生寫課文,十遍二十遍地寫,才能在腦海裡記下來。為了給每一項要幹的事情營造氛圍,他總是從兩方面下手,一是要求各村寨用新泥搪牆,他在牆上書寫標語。在幾個月裡,起早貪黑,提著紅漆桶,走路褲子磨得咕嘰咕嘰響,到處去寫。 細柳村一戶姓惠的婦女,早晨剛起床去廁所倒尿盆,聽到院門外咕嘰咕嘰聲,知道是劉學仁來她家院牆上寫字了,趕忙拿了凳子出來幫忙。劉學仁寫了一個字,問:寫得怎樣?婦女不識字,說:好,字紅得很!卻又說:你能寫白字就更好了!劉學仁說:白字不顯眼。婦女說:白字到了夜裡亮堂,狼就不敢進院叨豬了!劉學仁站在凳子上不寫了,說:你叫啥名字?婦女說:我叫惠黃花。劉學仁說:你去把支書叫來。惠黃花把支書叫來了,劉學仁讓支書下午召集村民開會,他要在會上批判惠黃花。惠黃花這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在地上抓了一堆雞糞就往嘴上抹,說她這嘴是吃屎的。 劉學仁做的第二項事就是規定各村寨但凡開會都要唱歌。他自己先跟著收音機學會了五十首革命歌曲,然後到各村寨去教。又是幾個月,差不多的人都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社會主義好》和《唱支山歌給黨聽》。後來又學了一首《打靶歸來》,覺得這首歌適合村民去田間上工或在收了工後的路上唱,他就先到鎮西街村去教,教了十多遍,要求大家一起唱,自己起了頭:日落西山紅霞飛——起!人人嘴都大張著,能塞進一個紅薯。唱完一遍,再唱一遍,還唱一遍,唱得肚子都饑了,腰就直不起。 劉學仁說:腦子裡還想什麼嗎?大家說:唱歌哩腦子裡還能想啥?劉學仁說:這就對了!當年紅軍攻打敵人,攻不上去,一喊口號,一唱歌,一鼓作氣,呼啦就冒著槍林彈雨沖上去了!現在是和平年代,但你們的私心雜念太多,唱歌就是能讓腦子騰空騰淨,騰空騰淨了革命的東西才能進去!再來一遍,日落西山紅霞飛——起!歌聲又起,劉學仁注視著每一個人的口型,但一個叫張水魚的人嘴沒有動。 劉學仁讓大家停下來,問張水魚:你為啥不唱?張水魚說:我肚子在唱。大家果然能聽見張水魚的肚在唱,而唱的是咕咕音。一聽見張水魚的肚子咕咕響,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肚子也響了。劉學仁有些生氣,說:肚子饑了是不是?在地裡勞動你肚子饑了天不黑你是不能收工的,何況咱在這兒唱歌就半途而廢了?唱,唱起來就忘掉饑。日落西山紅霞飛——起!但歌聲再也高昂不起來,真的是日落了西山,天空中沒有紅霞,來了幾隻烏鴉,翅膀扇著扇著,一切都灰黑下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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