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老生 | 上頁 下頁
五三


  白土滿縣城地尋玉鐲,尋不著玉鐲。那時縣城的背巷裡人家廁所還都是水茅房,茅房外就是一個尿窖子,有的上邊苫著包穀稈,有的裸露著,白土擔心玉鐲是見他沒回來而出去找他,或許失腳掉進了尿窖裡了,就拿個棍,攪遍了所有尿窖子,仍沒有見到玉鐲。他沿街在叫:玉鐲!玉鐲!叫得聲啞。半夜裡回到草棚子,抱著玉鐲枕過的那頁磚,嗚嗚地哭,罵狗打狗。

  八個月後,白土帶著黑狗重新回到了老城村,老城村變成另一種樣子,東城門洞塌了,南頭岸壁上的老柏樹砍了。拴勞的媳婦嫁給了馬生,又懷上了孕,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鍋,在村口碰上,說:你是不是鬼?白土說:我是白土。那女人說:不是說你們出去被狼吃了嗎,咋又回來了?白土說:回來了,拴勞呢?我得給拴勞說一聲,我回來了。那女人朝白土臉上唾了一口,轉身走了。

  白土回到自己家,院裡長了一尺高的草,上房的門窗上都是蜘蛛網,一動就往下掉灰塵,但鍋灶還在,鍋蓋上一層麻雀屎。白土放下鋪蓋和鞋耙子就到他家的地裡去看,地裡的莊稼卻綠盈盈長著,覺得奇怪,怎麼還有人替他種著地?到了下午,總算知道了拴勞早已坐牢,媳婦成了馬生的。他去找馬生,馬生告訴他,自他白土出走後,馬生的一個親戚從十里外的首陽山來投靠馬生,馬生就讓這親戚落戶老城村,耕種起他白土的地。這地先是白河家在耕種,不願意讓出來,馬生的親戚帶了個女兒,這女兒嫁給了白河的二兒子,地就由白河的二兒子兩口單獨耕種了。白土說:那我就沒地了?馬生說:你向你侄兒要,要下了你種。

  白土說:那又是一戶人了我能要下?馬生說:我那親戚,不,不,也是你的親戚哩,他在首陽山的那些地荒著,你去種吧,遠是遠點,反正你一個人,可以住在那裡。白土說:我不是一個人,還有玉鐲哩。馬生說:那玉鐲呢?白土把玉鐲丟失的事說了一遍。馬生說:她死了,肯定是死了!你守不住玉鐲你還不讓別人動玉鐲?!玉鐲肯定是死了!白土說:玉鐲沒死,她會回來的。他說得很堅決,還指著太陽發咒。馬生說:沒死就沒死吧,首陽山上那地雖然土薄,可面積不小,你就是和玉鐲×出幾個孩子來也夠吃的!

  白土和黑狗在首陽山住了兩年,他沒有牛,地全是用鐝頭挖,紅板土裡料漿石又多,種下麥子長出一尺高就結穗,穗小得像蒼蠅頭。好的是首陽山有龍鬚草,割回來曬乾編草鞋,龍鬚草鞋比稻草鞋要好賣得多。還可以直接賣龍鬚草,他能一次背十八捆龍鬚草去集市,遠看像移動的麥草垛,近看兩條細腿在下邊。人問:頭呢頭呢?白土的頭從草裡鑽出來,臉熱得通紅,像顆柿蛋。在集市上賣了草鞋和龍鬚草,買回鹽、堿面和點燈的煤油,還要買個梳子。他先後買過十幾個梳子,有齒兒粗的,有齒兒細的,對梳子說:你給玉鐲梳啊!

  吃飯的時候,先給玉鐲舀一碗,說:你吃!飯裡沒油,又到地沿上種著的蓖麻上摘三顆籽,剝了仁,在鐵勺裡炒了壓碎調進飯裡,碗面上浮出幾個油花花了,他總覺得那雙筷子在動。首陽山之所以叫首陽山,是太陽一出來就照著它。白土每天一早醒來土坯房就紅光光的,這紅光裡好像有玉鐲,一睜眼玉鐲就到眼皮上了,他當然要叫一聲:玉鐲!晚上了,他在油燈下吃煙,看著燈焰撲忽撲忽閃,就又叫:玉鐲!還站起來去黑影裡的炕角看看,以為玉鐲故意藏在那裡。後來,他把摘來的石榴放在石頭上要給玉鐲吃,當發現石榴上被掏出一個坑,旁邊還有細碎的渣,這明明是老鼠吃了,他偏認為是玉鐲吃了。把老鼠叫玉鐲,把黑狗叫玉鐲,把天上飛的地上長的,凡是看到啥他都叫玉鐲。一天,白土去地塄上給紅豆角搭架,回頭不見了黑狗,大聲喊:玉鐲哎——玉鐲!一個應聲說:噢——!山坡的路走上來一個人,白土看了是玉鐲,揉了揉眼再看,就是玉鐲。

  玉鐲回來了。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