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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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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母秧地裡灌三遍水了,那一天,農會去了王財東家拉走了牛,拉走了大件農具和家具。拉完了,又到張高桂家,張高桂已經下不了炕,他老婆看著來人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出搬,說:輕點,輕點,不要聲大了讓我男人聽見。張高桂在裡屋炕上竟然沒有叫,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再哭,等家裡的大件都搬出放在了巷道,老婆到裡屋來看,張高桂卻死了。老婆就跑出來,抱住了被搬出去的那副柏木棺材,說:這個不能搬!馬生說:搬,地主家的大件都得搬!老婆說:給我預做的那副你搬走,我男人的你不能搬,他要用哩。馬生說:他用啥哩,他死啦?!老婆說:他就是死啦。馬生去了裡屋,果然張高桂死在炕上,說:這是咋回事,早不死晚不死這時候死?!同意了不搬棺材。老婆這才燒了倒頭紙,說了聲:你啥話都沒給我交代你就走了?!放聲大哭。 老城村有個規程,人一旦活過了五十,就張羅著自己給自己做棺材,制壽衣,也選穴拱墓。每到清明節,給祖先祭了墳,還到自己的墳上拔拔草,而六月六日太陽紅,把壽衣拿出來曬了,再把棺材也移在院子裡要從裡到外地刷一遍漆。張高桂只做了棺材,那也是村裡劉五義欠了他的錢還不起,把自己祖墳的三棵老柏樹伐下來抵債,他才把老柏樹解板做了夫婦兩個的棺材。但他沒有拱墓,沒制壽衣,說不急不急,他能活九十九哩。他突然在五十四歲一死,墓就拱在那塊十八畝河灘地裡。 幫著拱墓的人說十八畝地是下濕地,不如到坡原的地裡去拱,而張高桂老婆堅持要把張高桂埋在十八畝地裡。墓坑剛剛開挖,馬生卻把拱墓人趕出來,說這地要分的,就不是張家的地了,不能在這裡。張高桂老婆還在家用溫水給張高桂洗身子,隔壁的劉嬸過來說:洗身子咋能真的從頭到腳地洗?只拿了棉花球蘸了水在張高桂額上點一下,兩個腮幫點兩下,然後在胸口和兩隻腳上各點一下。再要翻過身子要點背上,拱墓的人回來說了馬生不讓在十八畝地裡拱墓的事,張高桂老婆喉嚨裡咯哇響了一下,吐出一口痰,就出門去找馬生。 馬生和邢軲轆回到老縣政府的院子,現在是農會辦公室,馬生對邢軲轆說:你家有茶沒茶?邢軲轆說:沒別的還能沒茶?!就回家去取茶。但邢軲轆家裡哪裡會有茶,他就在西城門外的竹叢里弄了些嫩竹葉子,返回來說:咱喝些能敗火的。才要生火燒水,張高桂的老婆就來了。張高桂老婆問馬生為啥不讓拱墓,馬生又說了地要分的話,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不到一搭,馬生怒了,說:你甭噴唾沫,你就是哭,哭成河,不能埋就是不能埋!張高桂老婆說:我才不哭,我早沒眼淚了!你不讓我男人入土為安,我就吊死在院裡的樹上! 馬生說:你威脅我?你吊吧,我給你條繩。真的從桌子下扔出了一條麻繩。張高桂老婆就把麻繩往樹杈上扔,扔一下,沒掛住,再扔一下,還是沒掛住,拴勞從外邊進來一把奪了麻繩。張高桂老婆就抱住拴勞的腿說:拴勞,你小時候跌到尿窖子裡還是你叔把你撈上來的,你也不讓你叔入土為安?!拴勞說:那塊地埋不成麼。張高桂老婆說:地是我家的地為啥埋不成?拴勞說:那是下濕地,挖下去一丈就是水,你讓我叔泡水呀?張高桂老婆說:泡不泡這不關你的事。 拴勞說:是不關我的事,可那地是要分的,分地卻是我管的。張高桂老婆說:地現在沒分麼,這地要是已經分了,我把你叔扔到溝裡讓狗吃去。地既然還沒分,我就要把他埋到我家地裡!拴勞說:跟你說不清!這樣吧,你先回去,我們農會再研究一下,天黑前給個答覆。就讓邢軲轆把張高桂老婆送回家。邢軲轆扯了張高桂老婆往外拉,說:你咋這凶的?張高桂老婆說:我凶啥啦,我家的東西都被分光了我凶?!拴勞就給邢軲轆擺手,說:一定要送到她家了你再回來! 邢軲轆到了張高桂家,張高桂的靈堂裡來的親戚在高一聲低一聲哭號,邢軲轆對張高桂老婆說:我送你到家了,你沒出事,我就走了。張高桂老婆說:你不給你叔磕個頭?!邢軲轆說:你家是地主了,地主就是敵人,我不磕頭。張高桂的小舅子正在靈堂上哭,不哭了,起來罵道:十幾天前他不是敵人,十幾天後他就是敵人了?他是你的啥敵人?搶過你家糧偷過你家錢還是嫖了你家人?! 邢軲轆說:你罵我?搡了小舅子一把。小舅子也搡去一把,就把邢軲轆豁在地上,沒想邢軲轆倒地卻昏迷了,眼睛緊閉,口吐白沫,渾身發抖像在篩糠。有人就說:他有羊癲風?掐人中,掐人中!人中還沒掐,邢軲轆卻在叫:他娘,他娘!聲音完全不是邢軲轆的聲了,是張高桂的聲。大家一時愣住,邢軲轆又說著張高桂的聲,說:他娘!我叫你哩你耳朵塞了驢毛啦?!這更是張高桂的口氣了,張高桂平日就是這麼斥責老婆的。大家就知道這是發生道說了。道說就是人死了魂附在了他人身上來說死人要說的話。張高桂老婆哇地哭起來,說:他死的時候沒給我留一句話就死了!過去蹴在邢軲轆身邊,說:你要給我交代事嗎?我知道你想要埋在十八畝地上,我現在就是讓人在十八畝地裡拱墓哩!你還有啥話你說。邢軲轆說:十八畝地看樣子是保不住了,他們分咱地的時候你去地的四個角往下挖,我在那裡放了四個石貔貅,你要拿回來!張高桂老婆說:你埋了石貔貅?邢軲轆說:石貔貅鎮邪哩。張高桂老婆說:我會拿回來。你還有啥交代的?邢軲轆卻不吭聲了,忽地睜開了眼,坐起來,看著小舅子,說:你把我打到地上的?聲音成了他的聲音,要爬起來,但乏得沒了一絲力氣,頭上臉上一層的汗。 小舅子當即跑到十八畝地挖地角,果真挖出了四個石刻的貔貅。村裡人倒笑得哼哼起來:牛都讓人牽走了,就是捨不得一根韁繩! 拴勞和馬生還在辦公室裡商量著辦法,拴勞的意思是讓埋去吧,既然已經死了張高桂,如果再出什麼人命,這下來的地還怎麼分?馬生說死了人又不是咱勒死的,十八畝地裡埋了人,王財東會不會也在他家地裡拱墓?上邊強調階級鬥爭,現在有階級了你不鬥爭?!兩人鬧了彆扭,拴勞說:你說了算數還是我說了算數?這時候邢軲轆回來,馬生訓斥邢軲轆:你把人送去省城啦這才回來?!邢軲轆說了張高桂道說的事,拴勞和馬生頓時不吭聲了,臉色蒼白。悶了一會兒,拴勞說:這咋辦?馬生說:你是正主任麼。拴勞說:這張高桂還是個雄鬼啊?!馬生說:那就讓他埋去吧,可我有話說在前頭,堅決不允許王財東再拱墓。拴勞就和邢軲轆去通知張高桂老婆了。 剩下馬生還坐在那裡,罵了一聲:球!窗外的場子上起了風,一股子塵土被卷著,竟然像蛇一樣豎起身向辦公室這邊遊動。馬生怔了一下,讓你去埋了,你就老老實實躺著去!那塵土蛇便軟下去,沒有了,而姚家的媳婦卻走過了,頭上頂著印花布帕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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