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老生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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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財東的臉上越來越有了瓜相,常一個人坐著獨說獨念,家裡的事不管,地裡活也不管。他家的地多牛多,麥一收畢,別人家還在碾曬糧食哩,白土就安排著另外的長工去坡地裡播糞,而他開始套了牛犁起水田。水田不好犁,犁上半天牛就吃不消了,得換另一頭牛,白土還是不歇,月亮都上來了,他才從地裡出來,兩腿稀泥著坐在田埂上吸煙解乏。白石已經從縣政府分配到鄉政府當了副鄉長,這一夜騎了自行車回來,見著白土,喊:叔!叔!白土曾見過鄉長騎自行車,沒見過自己的侄兒也騎自行車,喜歡地說:白石你也有鐵驢子啦?白石說:我騎鄉長的。白土說:你行,年輕輕的就當上副鄉長,這比保長高一截的吧。 白石說:新政權正需要幹部麼。兩人說著話,便見野鴨子翅膀打著水從水田那邊嘩嘩過來,又嘎地從他們頭上飛過。白石問白土咋這麼晚還犁地,這王財東也真用人用得狠,白土說王家的地多,不儘快犁了,秧就插晚了,他倒埋怨白石白天不把鐵驢子騎回來,黑了騎回來誰能看到呀!白石告訴說他回來通知村裡推選代表去鄉政府開會的。白土說:哦,開保甲會。白石說:保甲制廢了,要選農會呀。白土說:這咋啥都廢,金圓券廢了,保甲制廢了,說廢一句話就廢了?!白石說:叔你不懂!推著自行車走了。 白石要村民推選代表,村裡人召集不起來,白石就問爹看誰能當代表,白河說了幾個人,可這幾個人都是忙著要犁地呀,不肯去。馬生說:我沒地犁,我去。卻又問:鄉政府管不管飯?白石說:你咋只為嘴?馬生說:千里做官都是為了吃穿,誰不為個嘴?!白石不願意和馬生多說,可村裡沒人肯去開會,最後還是讓馬生去了。鄉政府的會傳達了各村寨要成立農會,全面實行土地改革,來開會的人必然就是各村寨的農會領導。 但老城村來的是馬生,白石把這情況彙報給了鄉長,鄉長問:老城村還有誰能勝任?要窮人,要年輕能幹的。白石就說了洪家的兒子洪拴勞。鄉長說:那就讓洪拴勞當主任,你說馬生是混混,搞土改還得有些混氣的人,讓他當副主任。白石將這決定告知了馬生,馬生說:我沒土地,我肯定比洪拴勞積極,他怎麼是正的我是副的?白石說:你要當了就當,你不當了我們再找人。馬生不爭了,卻要白石用自行車帶他回村宣佈,半路上又需要讓他也騎騎自行車,結果一騎上人和車就滾了坡,頭上碰出個窟窿,車輪子也歪了。氣得白石讓他扛著自行車走了八里,進村他卻直接去了洪家。 洪家院子裡,拴勞娘卻坐在捶布石上哭,抱著一張牛皮,哭牛哩。 洪家的牛犁了十幾畝地,已經累得拉稀,但家裡沒了燒的,拴勞吆了牛在三天前去四十里外的仁川煤礦上拉煤。拉了上千斤煤塊,回來走到金水溝,五里長的下坡路牛的步子還勻勻的,可再上五里長的漫坡時,牛的四條腿蹬不直,車往後退。拴勞忙從路邊拾石頭墊車輪子,然後再拿鞭子抽牛,牛就渾身流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那時天陰得很實,路邊的樹梢子都能掛住雲,拴勞罵:天要下雨呀,你還不快走?!又是一鞭子,沒想牛撲遝臥在地上,嘴裡吐了白沫。拴勞說:歇吧,那就歇吧。他也坐下來吸旱煙,連著吸了三鍋子,喊牛起來走,牛還是不起來,過去一看,牛已經死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拴勞就慌了,只好又跑到五里外的金家堡找人,要借頭牛把煤車和死牛拉回老城村。 金家堡的牛也都忙著犁地,不肯借,而有個屠戶願意出驢,卻提出要五鬥麥。五鬥麥可以買這一車的煤哩,拴勞肯定不行,兩人一番討價還價,就以死牛做價錢,同意把牛殺了,肉全歸屠戶,他要把牛皮帶回去。屠戶說:老城村的人愛吃腸子,給你一副牛腸子。拴勞發了火,說:不要!屠戶就在金水溝剖牛,讓拴勞幫忙,拴勞不幫,也不觀看,雨下得嘩嘩,他坐在土崖根的窯洞裡只悶了頭吸旱煙。到天亮,將借來的驢套了拉煤車,老牛皮搭在車轅上回來。一進家,娘知道老牛死了,也不問拴勞饑不饑,身上的濕衣服換不換,抱了牛皮嗚嗚地哭開了。 白石問拴勞在不在,拴勞娘還在哭牛,馬生奪過牛皮扔過了院牆,說:死了就死了,死了再給你家分一頭牛麼!拴勞娘說:你給我牛呀?馬生說:我給哩。拴勞娘說:你拿骨殖給我?!又哭起來。白石和馬生進了堂屋,拴勞是在那裡吸煙,臉青得像個茄子。白石說了讓他當農會主任的事,拴勞是應允了,要馬生去院外把牛皮撿回來,馬生把牛皮撿了回來,卻惡狠狠地將牛皮往拴勞身上一披,說:剛讓你當主任你就支派副主任呀?!沒想那牛皮一披在拴勞身上,牛皮便卷起來,將拴勞包在了裡邊,白石忙把牛皮揭下來,拴勞說:這是讓我當牛呀! 事後,村裡有人也去把牛皮往身上披,牛皮再沒卷過,就覺得牛皮卷拴勞蹊蹺。白河就說:本來就是牲畜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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