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老生 | 上頁 下頁
二三


  三海、李得勝和老黑相繼死去,秦嶺遊擊隊的領導只剩下雷布,雷布宣佈遊擊隊暫時解散,而他帶了三個人發誓要殺了正陽鎮黨部書記和王世貞原來的姨太太。他們化裝成看客,到正陽鎮的關帝廟裡燒了香,就去了鎮公所的那條街上。鎮公所門前原是一排子楊樹,楊樹已經砍伐了,據說是鎮公所裡常常鬧鬼,還能聽到鬼在拍手,後來發現是楊樹葉子在夜風中老響,就把楊樹全伐了。門口又新增了一道崗哨,誰也不能靠近,連給鎮公所伙房裡買菜的,出入都得登記和搜身。

  雷布他們四人無法偷襲,曾想過在鎮公所對門的街上尋戶人家,挖條地道鑽過去,尋了幾戶人家,沒人讓他們租住,甚至還被一戶人家認出了雷布,雷布他們趕緊撤出了正陽鎮,而鎮公所從此也做了防備,在院子裡埋了一口甕,甕裡灌上水,派人日夜觀察甕裡水的動靜。雷布他們在南山的苟樹窪村待了三天,日夜在哭,頭髮就都白了。鎮保安隊繼續在追捕他們,一度是見了白頭發的都抓。

  當我在騾馬古道的寺坪鎮為人唱陰歌時,那天中午吃完飯,我在集市上轉悠,正探頭看旁邊有人在捏面人,一個挑著繒籮擔子的人過來,挑子前頭是一壘大大小小的籮,挑子後是一捆繒籮的竹篾子,我也沒在意,還給他讓了讓道兒,他經過我身邊時卻踩了一下我的腳,氣得我說:把你腳墊疼了吧?!那人低聲說:到前邊樹下說話。我定眼一看,是雷布。我沒敢吱聲,先去了前邊橋頭的樹下,後來他來了,我說:你咋還敢亂跑?他說:我是死了沒埋的人。

  我們互問了一些情況,雷布請求我為三海李得勝老黑唱一回陰歌,說他們死得那樣慘,屍體不全,沒有入土,現在仍是孤魂野鬼,難道就不能讓他們再托生嗎?我說憑你這份義氣,我就應該唱,但唱陰歌要在喪事場面上唱,那我該在哪兒為他們唱呀?!雷布就說他要用木頭刻出三海、李得勝和老黑的頭,然後挖個墓一塊兒安葬了唱,墓就挖在他老家那兒的竺山那兒吧。我說要刻也給四鳳刻一個頭,並應承等他一切都弄好了,到清風驛找德發店的夥計禿子,禿子知道我的行蹤會及時通知我的。

  但是,雷布再沒有找過我,我甚至去了一趟清風驛還問過禿子,禿子也說沒見過雷布。而倒是在三個月後的一天夜裡,月明星稀,遠近都沒了人,我在山坳裡找了四塊石頭,石頭上分別寫了三海、李得勝、老黑和四鳳的名字,挖坑埋了,然後就坐在那裡唱。先唱的是《開四面》,再唱的《敬五方》,開的是東西南北大門,敬的是金木水火土寶藏,以使亡魂入地府上天堂各路都有迎駕的神靈。

  再後來唱《悔恨歌》:臘月裡來女兒探娘,探了一年都是忙,蒸上十雙饃,稱上二斤糖,大娃慢慢吃,小娃挎背上,來到爹娘大門上,手扒門框往裡望,油漆棺材當堂放,叫了一聲爹,哭了一聲娘,一年到頭想爹娘,爹娘臨了沒有看上。唱著唱著,我感覺到了不遠處的草叢裡來了不吭聲的豹子,也來了野豬,蹲在那裡不動,還來了長尾巴的狐狸和穿了花衣服的蛇。它們沒有傷害我的意思,我也不停唱,沒有逃跑。唱完了,我起身要走,它們也起身各自分散,山坳裡就刮開了風,草叢裡開著拳大的白花,一瞬間,在風裡全飛了,像一群鴿子。

  後來,我打聽了,那花名字就叫鴿子花。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